“你——！”

林瑾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汤勺都跳了起来，“给脸不要脸！这可是顶级的黑猪肉，你一个吃惯了泔水的野丫头懂什么？”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佣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钟心意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眉心突突直跳。她虽然不喜欢闻温软那张不饶人的嘴，但毕竟是第一顿团圆饭，闹得太僵传出去也不好听。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钟心意放下手里的汤碗，试图打圆场。她的目光在桌上巡视了一圈，想要找个缓和气氛的话题。

视线落在那盘金黄酥脆的芒果虾球上。

那是家里厨师的拿手绝活，也是林舒瑶最爱吃的菜。每次只要这道菜上桌，瑶瑶都会开心地多吃半碗饭。

钟心意心里一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只剥好又裹满浓郁芒果酱的虾球，放进了闻温软面前那只崭新的空碗里。

“温软，别跟你大哥一般见识。尝尝这个，这是正宗的泰国金煌芒做的酱汁，酸甜开胃。瑶瑶最爱吃这个了，你也尝尝，肯定喜欢。”

钟心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自以为是的慈爱。她觉得自己做到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不管过去如何，至少现在她在努力一碗水端平。

金灿灿的虾球躺在碗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闻温软却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盯着那只虾球，一动不动。

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餐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舒瑶正偷偷观察着这边的动静，期待着闻温软不识抬举再次发作，好让爸妈彻底寒心。

终于，闻温软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情绪，反而空洞得让人心慌。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钟心意，眼神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锋利，却能把肉磨得生疼。

“你是想杀了我吗？”

闻温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钟心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你......你说什么？我是你妈，我怎么会害你？”

“我对芒果重度过敏。”

闻温软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五岁那年，我被拐走后的第一个月，因为在垃圾桶里捡了半个烂芒果吃，喉头水肿，差点死在那个充满臭味的后巷里。如果不是大爹路过把我捡回去插了管，我现在应该是一具骨架。”

她在描述死亡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那以后，只要闻到芒果的味道，我的气管就会本能地痉挛。”

闻温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碗看似诱人实则致命的“母爱”，“这种浓度的芒果酱，吃下去一口，三分钟内如果不打肾上腺素，我就会窒息而死。林夫人，这道菜，对我来说就是砒霜。”

死一般的寂静。

钟心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记得瑶瑶爱吃芒果，记得瑶瑶对花生过敏，所以家里从来不出现花生制品。

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对什么过敏？

她不知道。她甚至从来没想过去问。

这一刻，那只金灿灿的虾球不再是美味，而是赤裸裸的讽刺，嘲笑着她这个母亲的失职和虚伪。

林启手里的报纸也被捏出了褶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闻温软夸大其词，但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就连一直叫嚣的林瑾程，此刻也愣住了。他看着那只虾球，又看了看闻温软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寒意。

林舒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她咬着嘴唇，眼泪说来就来：“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妈妈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

“我想活着。”

闻温软打断了她的表演。

她重新拿起筷子，避开了那只装有虾球的碗，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盘青菜。

接下来的三分钟，餐厅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闻温软吃饭的速度极快。

她不吧唧嘴，动作也不粗鲁，但那种频率快得惊人。夹菜、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仿佛这是一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

不到五分钟，两碗米饭下肚。

林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皱着眉头训斥道：“吃那么快干什么？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这就是你的教养？在豪门吃饭要细嚼慢咽，你看看你妹妹，一碗饭还没动几口，你这是干什么？”

闻温软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在恶人村周边的荒原，吃饭如果不快点，下一秒食物就会被野狗抢走，或者自己变成野狼的食物。”

她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林先生，我不像你们，有闲情逸致品尝生活的滋味。我是为了活下去而吃饭，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

闻温软转身，黑色的道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这顿饭，谢了。不过那个虾球，还是留给你们的宝贝瑶瑶吧，那是她的蜜糖，我的毒药。”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餐厅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钟心意看着那个被遗弃在桌角的碗，那只裹满了“母爱”的芒果虾球正在发凉，金黄的酱汁慢慢凝固，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贴在林家光鲜亮丽的晚餐桌上。

林瑾程看着母亲惨白的脸，想要安慰几句，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唯有林舒瑶，低垂的眼睫下，那一闪而过的并不是愧疚，而是某种发现新猎物般的兴奋。

芒果过敏？

这可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