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笔墨，开始列单子。

需要查的年份，需要留意的名目，可能经手的老仆。

写着写着，笔尖顿住。

账目。

赤焰谷之战前后，程国公府真的毫无异常吗？

舅舅说过，大军出征，粮草军械皆有定数，当年赤焰谷一战，本不该动兵。

多年征战，国库并不丰·盈，北狄已退兵，不该追击。

缺少的粮草还是程国公府私下补上的，但若有心之人从中运作，账面上未必看得出来。

她需要更早的账册。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利台院的灯火亮起，在夜色中晕出一团暖黄。

程砚披衣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方帕子。

正是清辉院交上去的成品。

指腹抚过细密的针脚，他抬眸看向石头，“并蒂莲的事查清了？”

“查清了。”石头低声道：“是二夫人让人污了册子页，但大少夫人那本册子，后来又被换过，那页并蒂莲是新的”

程砚眉梢微挑。

“还有。”石头补充道：“大少夫人向老夫人要了十年前的老账册，说是想学学旧年理家的法子，但老夫人没答应。”

十年。

程砚的眉眼间难掩戒备和痛苦，那是父亲战死，兄长袭爵的年头。

他看向清辉院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小院安静得如同蛰伏的野兽。

“给她。”

良久，他语气平淡，“在祖母应允的年份，她要什么账册都给她，顺便，把我们查到的那笔军需的线索，夹在不起眼的地方。”

“公子？”石头不免诧异，语气中多了几分焦急，“不可啊，若是大少夫人别有用心，岂不是把东西送上门去了？”

程砚将帕子放在烛火能照到的地方，素锦上映出兰草纤细的影子。

“看她能从账目里翻出多少东西来。”他的声音很轻，眸色在光影里深不见底，“也看看她拿到线索后，会怎么做。”

晨光微熹，苏令妤已候在佛堂外的石阶下。

昨夜正要入睡，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突然来传话，要她今日陪老夫人礼佛。

二婶对她设防，给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账册，苏令妤焦急早些看完，好讨要十年前的老账本，也只能耐下性子早早到了佛堂。

她今日特地换了一身素青色的杭罗褙子，发间那朵白绒花也换成更小巧的银丁香。

佛堂门开，檀香氤氲飘出。

老夫人手持紫檀佛珠，由赵嬷嬷缠着缓步走来。

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沉香色褙子衬得面容愈发肃穆，像是与佛堂融为一体。

她轻飘飘的目光扫过苏令妤，“随老身进来吧。”

佛堂内光线幽暗，经幡低垂。

正中央供奉着观音，两侧经柜林立。

“琮哥儿去后，老身心中总不安宁。”老夫人在蒲团上跪下，声音平缓，“你既是他的未亡人，便替他抄写七日地藏经吧，一则超度，二则静静心。”

“孙媳遵命。”苏令妤福身。

经案已备好，澄心堂纸、松烟墨、紫毫笔，皆是上品。

苏令妤坐下研墨时，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这笔墨纸砚的规格......恰好是长姐最喜用的。

余光悄悄落在闭目念诵经文的老夫人身上，苏令妤不免在心中嘀咕，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老夫人知道了什么，在试探。

迟迟不见苏令妤落笔，赵妈妈低声问道：“大少夫人，可是用不惯？”

苏令妤不敢抬头与其对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怮，“给官人抄写地藏经，总是要小心斟酌着落笔的，我怕他在九泉之下瞧见颤·抖的字迹，会担忧。”

赵妈妈似是相信了，眼神透出一股怜惜。

苏令妤暗暗吸了口气，提笔，落墨，行云流水，是苦练数日的结果。

每一横的弧度，每一竖的顿笔，都竭力模仿长姐闺中诗稿上的字迹。

赵氏闭目诵经，佛珠在指尖轻转。

佛堂内只剩纸张翻动声、笔尖沙沙声。

时间流逝极慢，香炉里的香灰只积了寸许。

午时，婆子送来斋饭，简单几样素菜，一碗清粥。

两人移步佛堂旁的厢房里用膳，老夫人用罢，忽然开口，“你舅舅秦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苏令妤心头骤紧，汤匙险些碰响碗壁。

她放下汤匙，摸不透老夫人突然提及舅舅，是何用意。

垂眸思索片刻，“回祖母，月明自幼在京城长大，与舅舅见面不多，只记得，他每次回京述职，总会给我带边关的小玩意，有次是一把雕花的牛角梳，说是缴获的战利品。”

她声音轻柔，难掩怀念，“舅舅常说，边关苦寒，但将士们的心是热的。”

这话半真半假。

舅舅舅母与爹娘不同，他们并不觉得女子喜好舞刀弄戗是件丑事，反而用心栽培，但对长姐却也从不缺少关心。

牛角梳确有其物，是舅舅送给长姐的，而她记忆中的舅舅，是会在校场把她扛在肩头，教她认军营旗帜的爽朗武将。

老夫人沉默良久，佛珠在指间停顿一瞬。

“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她缓缓道：“可惜了，当年他与砚哥儿的父亲，也曾同席饮过酒。”

苏令妤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只露出一点讶异，“舅舅与公爹？”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老夫人不愿多说，转而道：“经文抄得如何了？”

“已抄完两卷。”

“拿来给老身看看。”

苏令妤奉上经卷，藏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老夫人细细看过，目光在那工整的字迹上停留许久，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心还算静，继续吧，未抄完前每日辰时来，酉时归。”

“是。”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苏令妤晨昏定省，抄经不断，从不怠慢。

老夫人不再到佛堂诵经，只叫她去。

张婆子送来饭食，见四下无人，忍不住轻笑道：“老奴瞧着，老夫人这是对您偏爱有加呢，这佛堂，老奴还从未见老夫人让哪位主子进来过，便是大公子也不曾。”

闻言，苏令妤手中筷子一顿，不动声色的试探，“是吗？许是祖母瞧我心静，字也端正。”

“非也非也。”张婆子压低声音说道：“您贵人多忘事，当年官家有意为大公子赐婚，圣人娘娘知晓后，特地设宴，传老夫人和大夫人入宫，挑选了几位合适人家的姑娘，其中不就有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