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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深不可测
“真论起来,大少夫人您许是老夫人亲自选的呢。”
此言一出,苏令妤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冰水浸透了般,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攀升至头顶。
老夫人,竟是见过长姐相貌的人。
张婆子见她一动不动,疑惑道:“大少夫人?您没事吧?”
苏令妤回过神,勉强笑道:“无碍,你把这收拾了,我去继续抄写经书。”
说罢,苏令妤起身便走,脚步都有些虚浮。
好不容易在经案边坐下,后知后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疼痛。
惴惴不安的情绪在五脏六腑蔓延,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程苏两家的婚事是幼时便定下的,长姐被选中后,两家交换了信物,定下婚事,长姐便不再出府,被母亲带着教导掌家之道。
后来长姐才气名扬京城,更是自命不凡,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闺中也不曾有过手帕交。
而她们姐妹俩,虽不是一胎出来的,但长相却有六分相似。
只是她性子风风火火,长姐孤傲冰冷,这才多了些不同。
长姐私奔后,她被父母抓回京城苦练数月,不敢有一点松懈,就连母亲也曾说她现在与长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加上老夫人当年见到的长姐只有六岁,长大后又不曾再见,想必是没认出来的。
否则老夫人认出来了,为何不直接戳穿?
思及至此,苏令妤缓缓松了口气,想提笔继续抄写,右手仍不受控制的发抖。
索性暂时放下,细细观察这座佛堂。
一仔细瞧,她瞬间发现佛堂北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达摩面壁图》,图纸泛黄,裱褙处却有细微的新补痕迹。
苏令妤私下观察,确定无人后,上前仔细查看,指尖快速拂过画后墙壁。
果然,有一块墙砖的接缝处,腻子略新,与周遭老旧的灰缝有着微妙的差异,若非刻意查看,绝难发觉。
她心跳微快,面上却不显,转身回到经案前坐下。
酉时将至,她收拾笔墨,将抄写好的佛经亲自送去听松居。
老夫人今日似乎心情稍霁,破例与她多说了几句,“砚哥儿院里的人来报,说你前些日子送去的药膳方子,他用了尚可。”
苏令妤一怔,程砚明明将药膳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
她旋即明白,这是老夫人在敲打,告诉她府中的事情瞒不过自己。
她有照着老夫人的吩咐,好好在照看程砚的身体。
“能帮上二弟便好。”她温顺应道。
从听松居出来,夕阳正斜,她沿着回廊往清辉院走,心中反复思索着那面墙。
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与舅舅有关的物件?还是赤焰谷的线索?
“嫂嫂留步。”
清朗的男声从侧边传来。
苏令妤驻足扭头看去,月洞门下,男子一袭天青色直䄌,手持折扇,正含笑望来。
二房嫡次子程阑,家中行四,与他,只在程琮灵堂有过一面之缘。
他相貌与程砚程琮都不同,眉眼却更显风·流,少了程砚病弱的苍白,少了程琮温润的柔和,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慵懒贵气。
“四弟。”苏令妤福身。
“嫂嫂何必多礼。”程阑快步上前,虚扶一下,“这几日常见嫂嫂往来佛堂,孝心可嘉,实在令人感佩。”
苏令妤垂眸,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分内之事。”
程阑与她并肩缓行,语气关切,“只是佛堂阴凉,嫂嫂也要顾惜身子,我那有些上好的血燕,晚些让人送去清辉院。”
“四公子客气,嫂嫂愧不敢受。”
“嫂嫂见外了。”程阑折扇轻摇,似不经意道:“说来,二哥这几日又闭门养病了,他自幼身子骨就弱,性子难免孤僻些,若有什么怠慢之处,嫂嫂千万别往心里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苏令妤心中冷笑,这话听着体贴,实则在暗示程砚与她关系不睦,不是值得依靠之人。
长房只剩她和程砚两人,这是想让程砚孤立无援?
且不说程砚如何,只谈二婶的态度,现在来拉拢,是不是晚了些。
二房这一个个的,怎的都是一肚子坏水的货。
“二弟身子要紧。”她淡淡道:“我既是长嫂,自当体谅,谈不上往不往心里去的。”
程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他这位长嫂,回应得倒是滴水不漏,也无半点热络。
行至岔路口,苏令妤停步,“我往这边回了,四弟轻便。”
“嫂嫂慢走。”程阑拱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唇角笑意渐深。
有趣,原以为只是个有些才气的闺阁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利台院书房内,程砚听完石头禀报,手中书卷轻轻合上。
“佛堂七日,经书抄完了?”
“今日是第五日,老夫人似乎颇为满意。”石头斟酌道:“另有一事,四公子今日在回廊偶遇了大少夫人,交谈片刻。”
程砚的指尖在书脊上轻敲,“说了什么?”
“多是些关切之语,也提了公子您身子弱......性子孤僻。”石头如实复述,余光悄悄打量公子态度,小心翼翼的。
程砚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跳梁小丑,这是迫不及待了。”
“公子,佛堂那面墙......”
“今夜子时,你去看看。”程砚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小心些,别留痕迹,若真有东西,先别动。”
脑中浮现父亲临终前模糊的呓语,“佛堂......画后......”
这些年他暗查多次,佛堂的画像不少,时常更换,有时挂放的位置也有所不同,导致始终未果。
如今这位嫂嫂才入府数日,竟也盯上了那里。
是巧合,还是......她本就冲着这个来的?
“另外。”程砚收回视线,“她抄的经,想法子拓一份来,我要看看,这笔迹究竟是不是出自苏月明之手。”
夜色渐浓,清辉院的灯亮了整夜。
苏令妤在光下细细描摹着白日记忆中墙缝的走向,眉头紧锁。
那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程阑今日的突然接近,除了拉拢之意外,是不是知晓她发现什么了?
她吹熄烛火,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座国公府,比她预想的,更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