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从那具身体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中。

我低下头，看到了地上的我。

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脸色青紫，身体已经僵硬。

那副样子，恐怖又陌生。

我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再也不敢看。

不必再为手术费发愁了，这样也好。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回家。

原来鬼魂真的没有重量。

我飘出地下室，穿过清晨拥挤的街道，浑浑噩噩地跟着人流，进了火车站。

钻进了一班开往家乡的列车。

我飘进了一等座的车厢，柔软的红色天鹅绒座椅，宽敞明亮。

可我却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以往过年，为了省钱，我都是买最便宜的绿皮火车。

在拥挤不堪、满是汗味的车厢里，站上二十多个小时。

没想到，成了鬼，我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连死亡都无法抹去。

七个小时后，列车到站。

我飘回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村庄，站在了家门口。

我愣住了。

眼前这栋装修精致的两层小洋楼，真的是我家吗？

院墙刷得雪白，大门是气派的雕花铁门。

我不过才两年没回家，家里已经建起了小洋楼？

爸妈不是总在电话里说，家里没钱，日子过得紧巴巴吗？

我穿墙而入。

妈妈正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热情地招呼着弟弟和弟媳吃饭：

“快吃快吃，都还热乎着。”

桌上摆着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

四菜一汤，丰盛得像过年。

我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爸妈不是说家里很穷，每天省吃俭用吗？

可这伙食，都快赶上城里的富裕人家了。

妈妈一边吃着，一边给弟弟夹了一大块排骨：

“儿啊，这两斤排骨可就花了我和你爸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和你爸这辈子，省吃俭用，可从来没亏待过你。”

“省下的钱，不都给你买了肉吃？”

“家里钱不多了，以后想吃可就没有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开始习惯性地自责和羞愧。

是啊，都是我不好，花掉了家里的钱。

可我再看弟弟和弟媳，他们面色如常，仿佛像没有听见一般。

妈妈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唉，家里本来就不容易，你那个讨债鬼姐姐又生病了，一张嘴就要八万块！”

“哼！”

爸爸在一旁冷哼一声，灌了口酒。

“死丫头，钱拿到手了，电话也不知道打一个回来，真是没良心！”

“一点都不知道爹妈的苦，白养她这么大了！”

我飘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愧疚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不是没良心，我只是......已经死了啊。

这时，弟弟也冷笑一声，附和道：

“可不是嘛。我姐就是个白眼狼！”

“工作好几年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爸妈，你们真是白养她了！”

他话音刚落，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可没想到，没等我难过完，爸爸“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妈妈也沉下了脸。

“住嘴！”

爸爸对着弟弟怒斥道：

“你姐姐再不是，也不是你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