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崔父崔母又上山看望崔月容。

这一次，崔月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压低声音，那包药粉推到爹娘面前，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现在我们和崔芷嫣已经毫无情分，等她缓过劲，再贺追风耳边吹枕边风，以贺追风睚眦必报、又对她言听计从的性子，我们崔家还能有好下场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让她彻底失去贺追风这个倚仗。”

崔母惊恐地抬头看向她，崔父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你疯了！这一旦事发，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崔月容声音尖利，怒吼出声。

“只要做得小心，届时京城一乱，根本不会有人怀疑我们。”

“到时候我们在暗中推波助澜，陛下再信任贺追风，也容不下一个连京城都守不住的将军！”

“等他失了势，崔芷嫣算什么？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

“我要亲眼看着崔芷嫣从云端跌进泥里，要让她尝尝比我痛苦千倍万倍的滋味！”

见崔父还有些犹豫，崔月容接着说道。

“爹，我现在在庵堂半死不活，你和弟弟官场上被处处掣肘。这都是拜谁所赐？”

“如果没有贺追风和崔芷嫣，我们崔家未尝不能东山再起。”

这大半年来，贺追风在朝堂上明里暗里的针对，让崔父原本尚可的仕途变得岌岌可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崔父看着女儿近乎癫狂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的现状。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绝。

慈云庵的钟声，恰在此时幽幽响起，穿透暮色，回荡在空旷的山林间。

山风穿过破窗，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一粒裹挟着异族阴谋与人性至恶的种子，已然在这冰冷的庵堂深处悄然发芽。

......

寒意尚未褪尽的初春，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怪病”，如同鬼魅般在京郊蔓延开来。

家中一人得病，往往数日内，全家老少接连倒下。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洇染开来。

秋果带来消息时，崔芷嫣正在核对账目。

“城外据说闹了瘟疫！好多流民围在城门口，进不来，也回不去！听说已经死了好些人了！”

崔芷嫣搁下笔，沉思片刻，果断下令。

“秋果，先调拨一批府中库房里的米粮、药材过去。在城外远离流民聚集处，寻一处空旷通风的地方，设立粥棚和药棚，我亲自去施粥。”

“夫人，这可是瘟疫啊！您身份贵重，怎能亲身涉险？”

崔芷嫣摇摇头，目光坚定。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将军护卫京城，我若这个时候龟缩不出，岂不寒了百姓的心？”

“况且只要注意防护，未必就会出事。多备些面巾、避秽的香囊，让所有人都小心。”

次日，将军府的粥棚和药棚飞快地支了起来。

崔芷嫣戴着面巾，亲自在棚中主持，指挥下人有序分发。

起初几日，流民们感念将军夫人的善举，领了粥药后便退到远处歇息。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崔父安插了几个心腹混在流民之中，如同毒蛇般悄然游走，偶尔交换一个阴冷的眼神。

几个面带愁苦、惶惶不安的流民正围坐在地，聊着天。

“这病来得离奇！咱们祖祖辈辈住这儿，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怪病？”

“是啊，我男人身体一直好好的，去东头井里打了趟水，回来没两天就倒了。”

一个干瘦汉子见状走了过来，向着崔芷嫣的方向努努嘴。

“我听说啊，这病是‘人祸’！是因为有煞星出没，才让这个瘟疫迟迟不好。”

众人悚然一惊，有人恍然大悟般低呼。

“怪不得，这将军夫人施药行善后，疫病不仅没好，反而更加严重。”

谣言在人群中疯狂滋生、变异、传播。

怀疑的目光开始聚焦到粥棚，感激渐渐被怨怼取代。

领粥的队伍里，多了许多陌生的、带着审视与不善的面孔。

秋果紧张地靠过来，声音发颤。

“夫人，有些不对劲。那些人看您的眼神......”

崔芷嫣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陡变，面巾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稳住，今天照常分发。通知后面熬粥的人，加快速度，分完这批，今日暂歇。”

然而，失控的阀门一旦被恶意撬开，便再难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