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慈云庵的日子如同砂石，日复一日地磋磨着崔月容的皮肉与魂魄。

天还没亮就必须起床做早课，然后是洒扫、劈柴、挑水、洗衣......动作稍慢，监管的慧明师太手中的藤条随时可能落下。

睡的是冰冷坚硬的木板床，吃的是看不到油星的青菜豆腐，不过月余，崔月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下去。

肤色暗沉发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空荡荡的灰布袍子裹在身上，更显形销骨立。

夜深人静时，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蚀骨的恨意如同毒蛇般从五脏六腑里钻出来，日夜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灾星能被贺追风那样天神般的男人庇护，而她的夫婿却不成气候？

凭什么下贱的替身能在将军府里享受锦衣玉食，而她却像牲口一样，在这破庵堂里任人作践？

贺追风！都是因为贺追风！

若没有他的偏袒，崔芷嫣算什么东西？她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落魄境地？

恨意如同野火，烧干了最后一点良知，只剩下扭曲的疯狂与毁灭一切的欲望。

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

每月初一，成了崔月容灰暗生活中的唯一盼头，崔父崔母在这天能够上山探望。

禅房门一关，崔母拉住女儿枯瘦的手，未语泪先流。

“我的容儿，你受苦了。”

崔父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一次比一次憔悴枯槁的形容，眼中阴鸷的沉郁越来越浓。

“你再忍忍，爹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崔月容麻木地看着父亲，语气滞涩，眼中恨意翻涌。

“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要贺追风不松口，我这辈子都出不去，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崔芷嫣那个贱人。”

希望早已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但转机很快来临。

一个午后，崔月容去后山拾柴，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平日罕有人至的背阴山坳。

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瞥见前方溪边乱石堆里着一个人，正虚弱地呻吟。

那是个异族男人，身上有多处伤痕，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崔月容本想径直离开，但她的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此人穿着不俗，或许日后能帮她离开这里。

于是崔月容将他救了下来，藏在山洞中偷偷照顾。

在此期间，她知道了男人叫巴图，也了解一些与他相关的事情。

但对崔月容而言，巴图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能是她脱离这苦海的唯一希望。

或许是身体底子好，没过多久，他就行动自如了。

巴图准备离开的当天，正好是初一。

他悄悄跟到禅房外，听完了崔月容的怨毒控诉，待到崔父崔母离开，他推门而入。

“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能够帮你摆脱困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极其严实的纸包，递给了崔月容。

“这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药粉，使用后症状与疫病极为相似。”

崔月容瞳孔骤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巴图。

“京郊人口稠密，流民乞丐不少，一场时疫引起的恐慌足以搅乱京城。”

“贺将军掌管京城防务，到时候若处置不当，引发动乱，他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崔月容的心脏在死寂的禅房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你到底是什么人？”

巴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掩饰了眼中冰冷的光芒。

“我说过我是商人，贺将军在边关铁腕，断了我们部落好几条重要的商路，损失惨重。帮你，不过是顺手。”

“这药粉效果可控，不会真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疫，但足够制造混乱，让你达到目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崔月容信了。

或者说，巨大的诱惑和仇恨淹没了最后一丝疑虑，让她愿意相信。

她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那个油纸包，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