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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砚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念的电话在周三上午打来,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担忧,像是在问一盆她顺手养着的绿萝为什么叶子黄了。
"没有,"我说,"怎么了?"
"你上周没转账,这周也没有,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她没问我是不是在生气,没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问的是账。
"最近有点紧,"我说,"等缓缓。"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哦,好,那你忙吧。"
就这样挂了。
没有"你还好吗",没有"需要我帮你吗",就是"好,那你忙吧",像一个客服在确认服务暂停后挂断。
"小依,从她第一句话到挂断,总共用了多少时间?"
"47秒。"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47秒,两年,九万块。
这是全部的交换比。
接下来的十天,我过得很规律,六点起,跑步,上课,图书馆,健身,睡觉。
系统每天推送体能训练计划,我跟着做,没有一天断掉。
小依说我的综合评分现在是74,还在涨。
苏念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我什么时候缓过来,一条是朋友圈转发的考研备考经验,单独推给我,附言是"你帮我看看这个方法行不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我还是那个随时待命的人。
我都没回。
霍寻野那边动作倒是快。
小依第九条记录是:霍寻野在某二手平台上架了一辆摩托车,型号和颜色与苏念生日前后他骑的那辆完全一致,标价一万三,备注"急出"。
"他把摩托卖了?"
"是。结合第七条记录,他上周在网吧的月租因拖欠被终止,他目前账户余额不足两百元。"
"苏念这边呢?"
"苏念上周向学校申请了助学金,但她的家庭收入不符合申请标准,系统判断她提交了虚假材料。"
我在文档里把第九、十条都更新进去。
链条越来越完整了。
然后事情在一个周四的早上彻底失控。
我进教室,发现前排三个同学在看手机,彼此对视,有一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去。
我坐下来,打开自己手机,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有帖子。
标题是:"某985高校男生用钱控制女同学长达两年,断供逼债致女方精神崩溃"。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但帖子里的细节很准确,准确到让我后背发凉,包括冲刺班的金额,包括那几个城市,包括公寓的地址。
那些细节只有一个人知道。
评论区已经有几百条,全是骂我的,说我是披着舔狗外皮的控制狂,说我用钱买人,说我给了钱就觉得女生欠我。
阮听晚转发了这条帖子,附言是:"姐妹们,这种人真的要小心,受害者已经在寻求心理援助。"
"小依。"
"宿主,我已经在全平台检索相关帖子,目前扩散量约四千次,仍在上升。"
"发帖时间?"
"凌晨两点十四分。"
那个时间点苏念在干什么,昨晚霍寻野有没有在她那里,我不需要猜太多。
"他们要做什么?"
"制造舆论压力,逼你公开道歉,或者直接认下这笔'债',重新开始转账。这样霍寻野的资金缺口就补上了,苏念的日子也过得下去。整个逻辑很清晰,宿主。"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把教材翻到今天的章节。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大多数人在这个位置会选择立刻公开反驳。"
"那样做正好落进他们的设计里,我一开口,就是在替他们维持热度。"
"......宿主,你现在的评分是78。"
"涨得不快。"
"涨得很快,你才激活十四天。"
帖子在当天下午被辅导员看到,辅导员找我谈话,说学院收到了投诉,说校方需要我配合调查,语气是那种"我不评判你但你最好给个说法"的中立腔调。
我说好的,我配合,让我整理一下材料。
辅导员说:"苏念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提交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显示近期状态不佳,校方希望尽快处理,别拖太久。"
我问:"报告是哪家机构出具的?"
辅导员愣了一下,说不清楚,说他只是传达校方意思。
"小依,心理评估报告这个能查吗?"
"如果是正规机构出具,会有编号可以核实,如果是私立诊所出具,存在数据造假的可能性,需要时间核查,系统已经启动。"
我走出辅导员办公室,外面的天是阴的,要下雨。
事情比我预想的快。
他们等不及了。
四天后,学院发了正式通知,全院公开校纪听证会,定于本周五上午十点,会议室座无虚席,同时开启全网直播。
通知发出去两小时,围观人数已经破万。
我坐在图书馆里,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条到第十一条,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截图或数据来源。
"小依,U盘准备好了吗?"
"数据已打包完毕,共计文件夹十四个,视频、截图、账单记录、机构核查报告,全部加密备份,随时可以调用。"
"机构核查报告出来了?"
"苏念提交的心理评估报告,出具机构为一家注册三个月的私立诊所,该诊所主治医生资质证书编号对应的人员于两年前已停止执业。"
窗外开始下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
"还有一件事,"小依说,"宿主,霍寻野刚在直播间发言,他说周五他会到场,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我合上文档,把U盘插进随身带的那个黑色卡片包里,"周五,我在会议室见他。"
听证会那天,整个报告厅的椅子全部坐满,走廊里还有人在看直播投屏,连教学楼对面宿舍的窗台上都趴着人。
苏念坐在左侧的陈述席,穿了件灰色的针织毛衣,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叠纸,那叠纸最上面是那份心理评估报告。
她开口之前,我看了她一眼。
她比两年前瘦了一点,睫毛还是那么长,刘海压着眉骨,整个人显得很无辜,很脆弱,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曾经为了这个样子心疼了两年。
"我想先说,"苏念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话筒把那点哽咽放大了三倍,整个报告厅静下来,"我知道这件事让很多人觉得......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但我真的很痛苦,我一直在承受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给我钱,然后用这些钱控制我的生活,我没有办法拒绝,因为一旦拒绝,他就......"
她停下来,低头,拿纸擦了一下眼角。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有人骂出声来。
霍寻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苏念,表情是一种"你表现得不错"的平静。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把脖子上的那条金链子压在领口下面,大概是知道今天要上直播,收敛了一些。
但腿还是抖的,那种用膝盖弹地板的节奏,掩不住一种底层的焦躁。
齐望修坐在主席台中间,西装笔挺,表情是那种痛苦又克制的"我必须要维护校誉"的官僚愁容。
苏念说完,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沈砚舟同学,"他直视我,声音沉稳,"校方已经收到相关投诉和证明材料,你是否愿意就今日听证内容,当场签署赔偿协议与公开道歉声明?如果拒绝配合,本院将依规移交法律程序处理。"
台下霍寻野站起来,振臂高呼:"开除人渣!"
跟风的声音立刻从角落里漫出来,像涨潮一样淹过来。
我坐在那里,没动。
等声音稍微平息了一点,我站起来,解开外套扣子,动作很慢,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控制台旁边。
齐望修眼神收紧了一下,他以为我要签字。
我把黑卡U盘插进控制台的USB口,大屏幕自动切换输入源,整个报告厅的光因为屏幕刷新暗了一秒。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停了停,然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在"全网推流"的回车键上方,没按下去。
整个报告厅静得只剩下空调的白噪音。
"齐老师,"我开口,声音很平,就像在上课回答问题,"在我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在场所有人,以及直播间的朋友,确认一件事。"
我转过身,正对着报告厅里所有的眼睛。
"苏念同学提交的心理评估报告,出具机构的营业执照注册日期,以及主治医生的执业资格证编号,校方有没有做过核实?"
齐望修的表情裂了一道缝,很细,但我看见了。
苏念低着头,手里那叠纸攥得更紧了。
霍寻野的腿停止了抖动。
我的手指还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有落下去。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