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三章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踏出营帐。
狂风卷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
我在行营当众撕碎婚书的事,半天功夫便传遍了九街十八巷。
原本有些交情的同僚班子,一夜之间全断了往来,避我如避瘟神。
没了督军府的庇护,反倒惹恼了少帅。
城里的混混地痞嗅着风声,傍晚便提着破铜锣在戏园子门口起哄喝倒彩。
二师叔叼着旱烟袋,在后台转了七八圈,终于忍不住堵在我面前。
“惊鸿,你糊涂啊!”
他一口浓烟喷在满架子的靠旗上,痛心疾首地拍大腿:
“周老板可是做军械发家的大买办!你进门也是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少帅亲自做媒,还赏一万块现大洋,你倒好,全扬进江里喂王八了!”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拿细布擦拭着手里的红缨枪。
二师叔见我油盐不进,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往戏箱上转:
“你性子硬,可戏班上下还要吃饭!如今督军府不待见咱们,哪家戏园还敢给咱们排戏?依我看,趁着少帅还没彻底怪罪,你不如把师兄留下的这间铺面戏台、还有这几箱老行头交割给师叔,换点银子,放大家一条生路。”
他惦记师父这间临江的戏台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好啊。”我平静地开口,“铺面、戏台、房契,连同所有行头,我都卖。”
二师叔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般痛快。
“不过,”我直视着他,“银子必须全数换成现大洋,今晚就要。”
这间戏台是师父咽气前交到我手里的。
更是过去那两年里,我和阿屿朝夕相对的地方。
戏台顶上的那根老梁柱,阿屿曾踩着梯子在上面帮我吊过练习武戏用的沙袋;
后台靠窗的桌板上,还留着他削木剑时不小心划出的几道深痕。
可如今,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道梁,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无时无刻不在嘲弄我那场荒唐的错付。
二师叔生怕我反悔,连夜找了账房核算。
市价少说也值两三万,最后硬生生被他压到了八百块现大洋。
不及陆征随手赏赐的一箱银元的二十分之一。
“就这个数,你若不卖,天亮后地痞来砸场,连这个数都落不着。”
二师叔将契约往我面前一推。
我提笔,毫不犹豫地在受让人后面画了押。
我将换来的大洋分成两半。
一半分给了班里想各奔前程的老乐师与杂工。
另一半缝进贴身衣襟,留作我和几个年幼师弟妹渡江南下的盘缠。
整间后台被搬得空空荡荡,唯独有两样东西,我锁进了那只最小的樟木匣里。
一张泛黄粗糙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描着“阿屿”两个字。
那是他刚醒来时手指僵硬,我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的。
那天他看着这两个字,笑着说:
“惊鸿写什么,我就叫什么。”
还有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褥。
那是他后背伤口溃烂时,我盖在他身上捂汗用的,上面至今还隐隐残留着陈年草药。
这两样不值分文的东西,却是我错认的阿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
深夜,我借着泼水的由头,去了江边老船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