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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老板站在后台门槛外,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他四十出头,两鬓有了白发。
看见我,先把腰弯了下去。
“沈老板,对不住。”
我没接他的燕窝,只冷冷看着他。
周老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满眼愧疚与无奈:
“我知道这事荒唐。可我家里留了个六岁的病秧子儿子。督军府卡着我的军械通关引纸,少帅发了话我若不接这门亲,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喝西北风。”
他抬眼看我,苦笑一声:
“咱们都清楚,上位者动动手指头,踩死的都是我们这些蝼蚁的脊梁骨。”
周老板走后,后台只剩下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看着那大红婚书,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扯。
当年城里的恶霸来收保护费,抢走我的行头点翠。
阿屿抄起后台一根扁担护在我和师弟妹身前,额角被开了瓢,血流满面也没后退半步。
那时他攥着我的手发颤,哑声说:
“惊鸿,有我在一天,谁也别想拆你的台,欺负你的人。”
可如今呢?
手握重兵的陆征,只用一纸公文,就要将我像一件旧行头一样,随手发落给旁人。
我沈惊鸿贱命一条。
师父教我唱了一辈子的穆桂英,教我骨头要硬,戏魂不能脏。
戏班众人的命我得护。
可要我低头认下这任人摆布的命,我宁可去死。
我抓起案台上的婚书,抱着那一箱银元,顶着狂风直奔江边督军临时行营。
江风如刀,吹得行营外“陆”字黑底大旗猎猎作响。
卫兵横枪想拦,我直接将箱子狠狠掼在大理石台阶上。
白花花的大洋滚了一地,撞击声清脆刺耳。
陆征正坐在大案后批阅军政公文。
金丝流苏肩章泛着森冷的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杀伐决断的冷冽。
看见我披闯进来,他手里的笔微微一顿,眉宇间拢起一抹不耐。
“沈惊鸿,督军行辕不是你登台唱戏的地方。”
他合上卷宗,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给我定下的好归宿,我不需要。”
我将那份婚书摔在他的公文案上。
陆征垂眸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周恪为人忠厚老实,在商会也说得上话。你嫁过去是正房太太,不必再吃跑江湖的苦。”
“这箱银元足够你师弟师妹安稳度日,戏班也能挂在军械行的名下,没人再敢收你们的厘金盘剥。”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我的脸上,像在施舍一只蝼蚁:
“沈惊鸿,这已是我能为你谋来的最好退路,你该知足。”
“最好退路?”
我极轻地笑了一声,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
“我是不是还要跪下磕头谢你,谢你没一枪崩了我,把我转手送人?”
陆征的面色沉了下来:
“不要胡闹。督军府的门槛你跨不进来。这是对你、对戏班最好的处置。”
“那阿屿呢?”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当初在阁楼上说要护我一辈子的人,是谁?”
听到“阿屿”两个字,陆征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只剩理智:
“我早就说过,这世上从来没有阿屿。你救的是北洋少帅陆征。沈惊鸿,清醒一点。”
“好,陆少帅。”
我当着他的面,一把抓起案桌上那份大红婚书。
双手用力,红纸撕裂的声音尖锐而决绝。
我将它撕得粉碎,抬手狠狠扬向窗外。
“你的银元,我戏班一分不要。你的恩赏婚书,我沈惊鸿嫌脏!”
陆征猛地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沈惊鸿,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办你?”
“要抓要杀,少帅一句话的事。”
我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眸,一字一顿:
“但我绝不会任由你,把我的命卖给旁人。”
陆征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半晌,他从牙缝里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
“十日为期。”
“十天之后,周家的迎亲轿子会停在戏班门口。沈惊鸿,到时候你会明白我的苦心,更会明白,在江南这块地上,没有人能违逆我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