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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失明后的第二年,偷偷学过半年陶艺。
因为看不见,我每天只能摸着陆锦墨的脸,一点点记住他的眉骨、鼻梁和唇形。
我用了三个月,才做出一尊并不精致的半身陶像。
那是我失明以后,唯一能用手“看见”的陆锦墨。
他当时把我抱进怀里,笑着说:
“等你复明,再亲眼看看自己老公到底长什么样。”
“要是觉得不像,我就坐着让你重新做一百个。”
那尊陶像,一直放在我的书房。
可这天,木木偷偷跑了进去。
我听见他抱起陶像,立刻扶着桌子站起来。
“木木,别动那个。”
孩子被我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
下一秒,陶像从他怀里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碎裂声响起时,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跪下去,一块块摸索散落的碎片。
锋利的瓷片划开纱布,血很快染红了指尖。
陆锦墨赶过来后,却先抱起了哭泣的木木。
“陆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许阿姨好凶,我害怕。”
陆锦墨哄了他很久,才转头看我。
“一个摆件而已,你冲孩子喊什么?”
我忍着掌心的刺痛,攥紧那块碎片,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它不是普通摆件,那是我唯一能够摸到的你。”
陆锦墨沉默了一瞬。
可木木又在他怀里抽噎起来,那点短暂的动容很快变成了不耐。
“坏了可以重新做。”
“孩子被你吓成这样,你让他怎么办?”
他叫佣人过来清理。
我摸到最后一块碎片,死死护在掌心。
那是陶像的眼睛。
陆锦墨蹲下,强行掰开我的手指。
碎片划破皮肤,血顺着手腕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看见了,却只是皱起眉。
“别再捡了,等会儿我让医生给你处理。”
随后,他将最后一块碎片扔进垃圾桶,转身继续去哄木木。
垃圾桶盖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记忆里那个愿意坐上几个小时,任由我摸遍他五官的陆锦墨,也跟着碎了。
下午,裁缝来到庄园。
我经过衣帽间时,听见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
苏窈身上穿着的,正是陆锦墨六年前为我定制的白色礼服。
那时他说,等我重新看见,就让我穿着这条裙子,从花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们不请宾客,也不通知媒体。
只重新举行一次属于两个人的婚礼。
苏窈比我矮,腰也更细。
裁缝正在按照她的身材剪短裙摆,收紧腰线。
“唯唯,你别误会。”
苏窈慌忙解释。
“木木以前一直不知道白色是什么样子。”
“他做完手术后说,想看我穿一次白裙子,锦墨才让我借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准备复明时穿的。”
我没有责怪她,只是去问陆锦墨: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一件?”
陆锦墨正在给木木剥橘子,头也没有抬。
“衣柜里那么多衣服,只有这件是白色的。”
“这是你答应留给我的。”
“你现在又穿不了。”
他终于抬头,语气里已经带了不耐。
“苏窈只穿一次,衣服放着也是放着。”
我听着剪刀再次落下,攥紧了渗血的纱布。
“不要再改了。”
“让她脱下来,好不好?”
这是我得知真相后,第一次向陆锦墨提出要求。
他却站到苏窈面前,声音彻底冷了。
“许唯,够了。”
“她已经穿上了,你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下来,是想羞辱谁?”
“不过借一件你暂时用不上的衣服,你一定要这么斤斤计较?”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早已忘了,我之所以穿不了这条裙子,是因为曾替他挡下那瓶硫酸。
苏窈红着眼睛说自己不穿了。
木木见她难过,也跟着哭起来。
“妈妈把裙子还给你!”
“我们不要你的东西了,你别欺负妈妈!”
苏窈慌忙将孩子搂进怀里。
陆锦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木木刚做完手术,不能情绪激动。”
“你向他们道个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道歉?”
“你吓坏了孩子,也让苏窈下不来台。”
陆锦墨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唯唯,别再不懂事了。”
“只是说一句对不起,能少块肉吗?”
被摔碎陶像的是我。
被改掉礼服的是我。
可最后,需要道歉的还是我。
我喉咙像堵着一团浸了血的棉花,咽下所有委屈,低声说:
“对不起。”
陆锦墨的语气这才缓和。
“好了,这件事过去了。”
当天晚上,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一条钻石项链戴在我颈间。
“一个陶像、一条裙子而已,至于气到现在?”
“等以后找到合适的角膜,我赔你一百个。”
我默不作声。
陆锦墨沉默几秒,声音再次冷下来。
“许唯,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东西坏了就是坏了。”
“你非要抓着不放,只会让所有人都累。”
他说完,又把我抱进怀里。
“好了,别闹了。”
“等你复明,我第一时间陪你重新办婚礼。”
他很快睡着。
我摘下那条项链,重新放回盒子里。
真正让人心死的,从来不是东西坏了。
而是毁掉这一切的人,还在劝你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