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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前一夜,容彻难得早早回府。
他带来一匣海棠簪。
红玉雕成的花瓣层层叠叠,比新婚夜那枝真花精致百倍。
“东院的树,明春重新种。”
他替我选了一支,想簪进我发间。
我偏过头,玉簪擦过鬓角。
容彻的手僵了僵。
“还在气?”
我望着铜镜里的他。
这个男人刚从宫中回来,玄衣上还沾着夜露,眉眼间是久居高位的冷峻。
可他俯身同我说话时,声音总会放轻。
就是这点温柔,困了我七年。
“容彻,若我妹妹还活着,你会陪我去接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玉簪放回匣中。
“绮罗的册封礼就在后日。”
“等礼成,本王再替你安排。”
“若她等不到后日呢?”
“栖月,别说气话。”
他揉了揉眉心,像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本王刚平定北境,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为沈家同西陵翻脸,你让天下人怎么看?”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容彻神色稍缓,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仍像从前一样温热,身上有清冽的沉水香。
“等忙完这阵,本王带你去江南。”
“那里也有海棠。你想种多少,便种多少。”
我靠在他怀里,最后一次听他的心跳。
很稳。
他说谎时,心跳也这么稳。
半夜,绮罗派人来请,说旧伤发作,疼得睡不着。
容彻立刻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明日册封礼的礼服,你替她挑一套。她信你的眼光。”
我替他系好披风。
“好。”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角。
“还是你最懂事。”
门合上后,我把那匣海棠簪收进箱子,连同王妃金印,一并交给管家。
天未亮,我去了沈家设在京中的旧宅。
灵堂里摆着父亲和族人的牌位,最边上却没有妹妹的名字。
我点燃三炷香,将父亲的绝笔压在香炉下。
“爹,我不等了。”
“这一次,我去接云棠回家。”
青桃在门外哭得站不稳。
我把卖身契塞进她怀里,又取下腕上的银镯。
“拿去换间铺子。以后别叫我姑娘了。”
“那奴婢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您?”
我没有回答。
辰时,绮罗的册封仪仗从长街经过。
容彻骑在最前面,墨发束在金冠中,肩背笔直,引得满街女子争相抛花。
我的马车停在巷口,与他只隔着一层帘子。
传令侍卫追到车边,递来容彻的手书。
上面只有一句:
册封礼后设宴,你别迟到。
绮罗又托人送来一只锦盒。
里面是那枚南城军令,附着一张字条:
姐姐既然舍不得,便还你吧。反正南城都没了,留着也晦气。
我将军令抱进怀里,像抱住父亲最后一截冰冷的骨头。
“走吧。”
车夫扬起马鞭。
西城门外,西陵迎亲的玄甲卫已列成长阵。
为首之人捧着一件火红嫁衣,单膝跪地。
“陛下已亲赴白石城接沈姑娘。”
“他让臣转告娘娘,您不用赶路。您的妹妹,会先一步回到您身边。”
我闭了闭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身后钟鼓齐鸣,满城都在庆贺绮罗受封。
容彻此刻大约还坐在高台上,等我替他招待宾客。
马车驶出城门时,青桃追了很远。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大晟王都。
七年前,我穿着嫁衣来到这里,以为从此有了第二个故乡。
七年后,我仍穿嫁衣离开,却是去另一个男人的疆土,接回我唯一活着的亲人。
城门在身后合拢。
我将容彻送我的海棠簪,放在了界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