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那张材料从头看到尾，目光停在最后的名字上。

苏芸。

只有她。

旁边还有工友笑着问：

“小苏，你妹妹出了成绩，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也不夸两句？”

苏棠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半年前，为了减少换线后反复断头的毛病，她几乎每天都比旁人晚走。

她试过的办法不止一种，有时忙到最后，仍得将做坏的地方重新拆开。

沈建川知道她为此花了多少工夫。

有一晚他来接她，看见她蹲在机子旁，手里全是断掉的线头，还心疼地说过：

“别把自己熬坏了，真有用，我替你整理出来交上去。”

如今东西果然整理好了。

只是他替她换了个人。

苏芸隔着人群望向她，脸上的笑有些发僵。

苏棠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当着工友的面质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机台。

她得先弄清楚，这张纸究竟是怎么来的。

中午休息，她回家从床底拖出木箱，翻出那本旧本子。

本子边角已经卷了，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哪天试的、哪步出了错、后来改成什么样。

她对着材料一条条核过去，最早的一条记录，比材料贴出来早了整整半年。

下午上班前，她去车间办公室找管材料的周干事，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周干事说材料先贴出来让大家看看，还没正式往上报，苏棠这才松了口气。

晚上，苏芸端着一缸子热水进了姐姐屋里。

“姐，你喝口水。”

她把缸子放到桌上，一眼看见摊开的旧本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苏棠没接水，就那么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苏芸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承认，前些日子姐夫借过姐姐的本子。

“姐夫说帮我整理整理学习心得，让我多学学你的法子，我也没想到，最后会写成这样。”

苏棠问她：

“材料贴出去之前，你看过没有？”

苏芸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改？”

苏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挤出一句：

“厂里人都夸你，从小到大都夸你，我也想被人夸一次。”

苏棠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她想起苏芸第一次领工资，一分没舍得给自己花。

跑去供销社给她买了一双棉手套，说姐姐上早班手冷，姐姐戴上这个就不冷。

那双手套她到现在还收在柜子里，那时候妹妹眼里的感激，明明不是假的。

苏芸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心软了，伸手把桌上的本子拿了起来。

“姐，材料里还有几处说明没写全，你帮我把这几处补上，我照着誊一遍就行。”

苏棠压下心里的难受，把本子从妹妹手里抽了回来。

“这个，我不会再替你写了。”

苏芸愣在原地，眼圈一下红了，苏棠已经把本子合上，锁回了木箱。

第二天一早，苏棠又去了办公室，跟周干事说那份材料先别往上交，她手里有记录，需要再核对一下。

周干事皱了皱眉，从抽屉里取出原稿递给她：

“小苏，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写写就贴出去的，已经有人看过了。”

苏棠接过来，一页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落款下面签着三个字，沈建川，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苏棠攥着那页纸，终于明白，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妹妹一个人的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