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一瞬间，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满脸，走廊上回荡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失魂落魄地拿了几件穗穗平时爱穿的小衣裳，好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处理完穗穗的后事，我回了趟包子铺。

店里的蒸笼和和面机已经全部搬空，水电费也结清了，只等明天把钥匙交还给房东。

我订好了离开海城的高铁票。

临走前一天下午，我给邵述恒发了条消息，约他在铺子里见面。

空荡荡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当年的记录副本、律师函，以及压在最底下的——穗穗的死亡证明。

邵述恒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

他视线扫过店里封好胶带的几个打包箱，眉头微挑：

“想明白了？铺子也收了，终于愿意坐下来谈条件了？”

他大概以为，我走投无路，终于肯低头签那份致歉声明，用自己的清白去换一笔安家费。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桌上的文件袋推了过去：

“当年的真相里面写得很清楚，网上的失实指控必须公开更正。至于诽谤和网暴的追责，后续全由我的律师处理。”

邵述恒看了一眼文件袋，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拆。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里面装了什么，只是环顾四周：

“穗穗呢？她心肺不好，你把她带出医院了？”

我几度说不出话，眼泪快要忍不住时垂下眼：

“她的事，不用你安排。”

曾经有无数个深夜，我想问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快，想问他五年的朝夕相处是不是全都是假的。甚至在穗穗刚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还打电话想告诉他女儿的情况。

可是他没有接通。

我忽然想起穗穗两岁那年，半夜突发喘息性支气管炎。

当时邵述恒正在国外谈一个重要并购案，接到电话连夜改签飞回来。

他守在婴儿床边，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穗穗的呼吸频率，生怕她喘不过气。

那时他把女儿视若珍宝，连她呼吸重一点都心疼得要命。

可如今，穗穗在恐惧和窒息中熬了一整夜，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的亲生父亲都逃不开干系。

邵述恒见我油盐不进，脸色沉了沉，语气却罕见地放缓了些：

“书宜，舆论发酵需要时间平息，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把一切处理妥当。”

“不用了。”我站起身，打断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等的了。”

或许是我的态度太冷，邵述恒盯着我看了几秒。

最终还是没碰那个文件袋，只丢下一句“你冷静几天”，转身走出了铺子。

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叫来同城快递，将穗穗平时最爱坐的那只小木凳仔细打包寄走。

最后，我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用软布裹好的小纸盒。

这几天，我买了好几管胶水，一点点把穗穗摔碎的瓷碗重新粘了起来。

裂纹纵横交错，再也盛不了热粥，穗穗也再不会回来。

我将盒子小心翼翼放进随身的背包里，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高铁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建筑飞速倒退，海城被一点点甩在身后。

扣在膝盖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点亮屏幕，是邵述恒发来的微信：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孩子一起回家。】

他大概是自以为想通了，觉得连带着接我回去，便是给了我最大的让步和施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彻底照亮了整节车厢。

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也再没有孩子，可以带给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