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

不，那不是出租屋，那是我所谓的“家”。

刚走到楼道口，我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喉咙干渴得厉害，额头烫得惊人。

我发烧了。

大概是这几天连轴转的兼职，加上没怎么吃饭，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推开门，客厅里灯火通明。

茶几上堆满了各种礼盒，包装纸散落一地。

我妈正拿着一件镶满水钻的粉色礼服裙，在沈瑶身上比划。

“哎呀，这裙子真好看。我们瑶瑶穿上，绝对是生日宴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沈瑶提着裙摆，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妈，这条裙子五万多呢，爸爸真的舍得给我买吗？”

我妈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孩子，只要你喜欢，五十万你爸也舍得。”

我扶着门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五万多的裙子。

原来家里真的不缺钱。

爷爷高血压住院需要押金是假的，交不起房租水电也是假的。

只有压榨我，是真的。

我强撑着走到客厅。

“妈，我发烧了。”

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妈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我苍白的脸。

“发烧了？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年轻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没有放下手里的裙子。

“妈，我没钱买药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上个月转给您的那三千块钱，能不能先拿两百给我看病？”

那是我连续上了二十六个晚班，送了几千单快递才攒下的。

我妈的脸色有些尴尬，她避开我的目光。

“那钱......那钱拿去还债了啊。”

“念念，你也知道，家里当年为了找你欠了不少钱。一有进账，妈妈就赶紧去还了。”

“你不是刚发了五百块吗？怎么这就没钱了？”

我苦笑了一声。

“那五百块，昨晚被爸拿走了。”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你爸拿走也是为了这个家。”

“瑶瑶马上要办生日宴了，到处都需要钱。你作为姐姐，就不能体谅一下父母的难处吗？”

沈瑶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

“是啊姐姐，我过生日一辈子就这一次十八岁成年礼。你发个烧还要跟家里要钱，真是太不懂事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

这就是我拼命想融入的家。

这就是我牺牲了八年青春，想要讨好的亲人。

“好。”

我点点头，转过身往外走。

“念念，你大晚上的去哪！”我妈在身后喊。

“去体谅你们的难处。”

我没有回头。

深夜的街头，冷风刺骨。

我拖着发烧的身体，走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陈哥吗？我是沈念。”

陈哥是做代驾车队的一个领队，以前我找过他想兼职，但因为没有驾照作罢。

“念念啊，怎么了？”

“陈哥，你那儿还有通宵洗车的活吗？我什么苦都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倒是有，就是太辛苦了。一晚上要洗几十辆车，手都得泡烂。”

“我可以。”

“行吧，那你过来吧。”

那一整晚，我站在阴冷的洗车房里。

高压水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我手臂发麻。

冰冷的水花溅在身上，寒风一吹，我冻得直打哆嗦。

退烧药的作用慢慢消退，额头重新烧了起来。

但我没有停下。

因为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让我不去想那件五万块的礼服，不去想我妈敷衍的眼神。

凌晨五点，我拿到了两百块钱的工钱。

我看着手里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不是在为自己的遭遇哭泣。

我是在祭奠我那死去的、卑微的八年。

从今天起，沈念没有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高烧未退的身体，回了一趟那个两居室。

客厅里空无一人。

我走进那个不到六平米的杂物间，拿出了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专业书。

还有一本记账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这八年来，每一笔转给家里的钱。

加起来，足足有五万多。

那是我用青春和血汗换来的。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爸和我妈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走了进来。

“瑶瑶这孩子，非要订那家最贵的旋转餐厅。”我爸虽然在抱怨，但语气里满是炫耀。

“哎呀，成年礼嘛，当然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让同学们看扁了她。”我妈笑着附和。

我提着帆布包，从杂物间走出来。

他们俩看到我，都愣住了。

“念念，你这是干什么？”我妈看着我手里的包，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搬出去？”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瑶瑶要过生日了，不是嫌家里小吗？我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