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接那封信。

桌上摆着妹妹的嫁妆单，红纸铺了半张桌子。

我的聘书还没拿出来，他们便替我备好了辞信。

“父亲已经答应我去江南。”

父亲端着茶，没有看我：“那时你妹妹还没改婚期。眼下家里忙，你先留下。”

他说得随意，仿佛我只是想出门买几尺布。

我取出聘书，放到他面前。

“姑母请不到合适的先生，才托人来京看我的课样。我应下了，她便没再找别人。”

父亲将聘书推开。

“你姑母自己也识字，难道少了你，女塾就办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姑母少了我，可以自己顶上。

侯府有母亲，有兄长，还有满院子的管事，却非要我留下。

母亲把清单塞进我手里。

“嫁衣要改，首饰要清点，田庄的账也得看。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整整五页。

我翻到最后，竟还有妹妹出嫁后半年的安排。

每月核账，换季送衣，替她挑会伺候人的丫鬟。

“不是忙完婚事就行？”我问。

母亲皱眉：“她刚嫁过去，什么都不懂，你做姐姐的还能撒手不管？”

清芷坐在谢允身旁，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姐姐，你教别人家的孩子那么有耐心，怎么到我这里，就这么不情愿？”

她腕上的金镯碰在桌边，发出清脆的响。

上个月，我院里的窗户被风吹坏，请人来修，要二两银子。

母亲说府里花销大，让我先堵着。

第二天，妹妹添了这对镯子。

我当时还替她挑了花样。

“我没有不情愿过。”

我把清单放回桌上。

“这些年，你的衣裳不合身，我改。你不愿看的账，我看。现在我只想去做一件自己的事。”

兄长放下筷子，笑了一声。

“教几个孩子能挣多少钱？值得你在饭桌上翻旧账？”

“既然没多少钱，为什么不能请别人来做这些？”

他的笑僵住了。

母亲沉下脸：“你拿了几两工钱，便要同家里算账？”

我握紧袖口，掌心全是汗。

从前她这样问，我就不敢再说。

仿佛只要我还想做她的女儿，就不能有自己的打算。

可那封替我写好的辞信，还摆在面前。

我伸手拿回聘书。

“我会按原定的日子走。手上的账，我走前交给管事。新添的这些，母亲另找人吧。”

屋里一下静了。

清芷红了眼圈，母亲立刻去握她的手。

父亲重重搁下茶盏：“一顿饭，你非得闹成这样？”

我看着面前空空的桌沿。

他们已经坐了许久，没有人想起给我添一副碗筷。

我行了礼，转身出去。

谢允追到廊下，拦住我。

“清芷嫁进高门，本就心里没底。你何必当着她的面说那些？”

“所以我就该留下？”

“又不是不让你去，晚一些罢了。”

我望着他：“你说过，等我安顿好，就去江南看我。”

他顿了顿。

“今年怕是不成了。清芷的陪嫁田庄离京远，我答应替她照看，总要亲自跑几趟。”

廊下的风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还替他打听了江南的书坊，想着他来时，可以一起去。

他却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年。

“什么时候答应的？”

“前几日。”

“那封辞信呢？”

谢允有些不耐烦：“也是那时写的。你母亲让我劝劝你，我总不能看着一家人为这点事不痛快。”

原来他们早已商量好了。

只有我，还带着聘书，满心欢喜地来赴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