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的事过去没两天，陆家的小厮来了书坊。

“许姑娘，公子说迎亲以后要重新用功，备着来年下场。”

“他寄放在这里的书，劳烦姑娘收拾妥当，公子下午亲自来取。”

许令仪应了一声，把书架最上层那几摞书一本本取下来。

这些书大半是她当年从书坊里挑给他的，有几本上的批注，还是她陪着他一起写的。

翻到一本《左传》时，书页间滑出一个信封，落在她脚边。

信封上写着“修衡亲启”，字迹清秀，落款是宋知微，日子是半个月前。

信口没封严，信纸露出半截。

许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来看了。

信里写，过门以后她住得离伯母近些，早晚伺候汤药都方便，伯母爱吃软烂的饭菜，她都记下了。

末了还问了一句：许姑娘那边，会不会不肯让步？

许令仪捏着信纸，半天没动。

半个月前，她正在城东的烛铺里一对一对地挑喜烛。

她嫌龙凤烛上的金漆描得不匀，来回跑了三趟，才挑中一对满意的。

那是她和他成亲那晚要点的烛。

那时候他和宋知微已经在信里把过门后的日子商量好了，连她会不会闹，都提前想到了。

下午，陆修衡来了。

书已经捆好，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那封信就放在最上面。

陆修衡一眼看见，脸色当场变了：

“你翻我的书？这是别人写给我的信，你怎么能随便拆开看？”

许令仪没理会这句，只问他：

“半个月前你就知道了，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陆修衡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

“令仪，我就是怕你难受。事情没定下来就告诉你，你只会白白伤心。我想着等都定了再慢慢跟你说，你也好接受些。”

许令仪听完，反倒平静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会难受，也知道她会伤心。

他只是笃定，她难受过了、伤心过了，最后还是会点头，就像这些年的每一回一样。

她转身进里屋，抱出一个包袱，放在那捆书旁边。

包袱里是他放在书坊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张采买单，上头列着他赶考要用的笔墨、纸张和一件棉袍。

那是她早先替他记下、还没来得及去置办的。

“你的书、你的衣裳，还有这张单子，都在这里了。往后你缺什么，自己去置办。”

陆修衡愣住了，看看包袱，又看看她。

见她没哭没闹，也不再追问，他松了口气，伸手想去拉她：

“好了，是我不对，不该瞒你。等忙完这几日，我陪你出城走走，散散心。”

许令仪往后退了半步，没接话。

陆修衡只当她还在别扭，没再多说，叫小厮扛上书走了。

等他的身影拐出街口，许令仪回到里屋，打开柜子最里头的木匣。

匣子里是一包碎银，她这两年一点点攒下的，原本留着给他来年进京赶考做盘缠。

她把银子倒出来数了一遍，一文不少，全装进了自己的包袱。

傍晚，周砚之来了一趟。

两人照着他带来的路线，把路上落脚的客栈、到了那边住的屋子，一处一处核对清楚。

周砚之临走时问她：“东西都收拾好了？”

许令仪把包袱口系紧：“好了。”

从前她总想着替他把前程铺好，这一回，她一文钱都没给他留。

他说忙完这几日就陪她散心。

可等他忙完了，再也没有一个许令仪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