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人群进了礼堂，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顾衡没有看见我。

他正弯腰替小女孩调整椅背上的书包。

陈曼挨着他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自然地放回她手里。

旁边的女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看顾先生一家呢？他们在学校可有名了。”

我转头看她。

“怎么说？”

“他女儿以前不敢上台，第一次参加演出，他就在台下举着手机，全程没放下。”

“他经常来看女儿吗？”我问。

“当然，运动会、家长会，没见他缺过。去年十二月陈曼生病，孩子也是他接送的。”

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紧。

女人仍在感叹：

“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老婆孩子，那一星期可把他忙坏了。”

去年十二月。

我刚升主管，赶项目熬了几个通宵，烧到三十九度。

凌晨两点，我打电话给顾衡，让他陪我去医院。

他说资助的孩子家里出了点事，走不开。

后来我独自在急诊输液，护士见药水快没了，问我家属去了哪里。

我还替他解释，说他工作忙。

邻座的女人仍在感叹：

“陈曼说那几天饭都是他做的，怕她没胃口，换着花样煮粥。”

我低下头，把被礼袋绳勒红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顾衡也给我买过粥。

外卖放在门口，他发消息让我记得拿。

我当时还觉得，他忙成那样，心里仍惦记着我。

台上开始邀请家长代表发言。

顾衡把女儿交给陈曼，走上台，接过话筒。

“其实我今天比孩子还紧张。”

台下响起笑声。

他看向陈曼坐着的方向，语气温柔。

“总觉得她还是个追着我叫爸爸的小不点，一转眼，就要上初中了。”

小女孩举起奖状朝他挥手。

顾衡也笑着挥了挥。

“工作再忙，孩子成长里的这些日子，我也不想错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句“下次”。

生日，下次补。

纪念日，下次一起过。

说好周末出去走走，临时又有事，让我体谅。

我一直以为，他对谁都这样。

可他记得女儿第一次上台领奖，记得她去年运动会摔了一跤，记得她为了今天期待了整整一周。

每一件都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没时间。

是他的时间，早就有了去处。

“也谢谢孩子妈妈。”

顾衡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曼身上。

“这些年，辛苦你了。”

身边有人鼓掌。

陈曼低下头，笑着抹了一下眼角。

我坐在人群最后，手里还拿着送给他们女儿的礼物。

顾衡这声谢谢，我听过很多次。

每个月转完资助费，他都会回一句：

“老婆，替她们谢谢你。”

我以为他谢的是我的善意。

现在才知道，他谢的是我从来没追问过的这些年。

典礼结束，小女孩拽住顾衡的手。

“爸爸，我们去吃上次那家好不好？”

“好，今天你说了算。”

陈曼替女孩扶好背包：“又惯着她。”

顾衡接过母女俩的包，空出的手握住陈曼。

他们随着人群往外走。

我站起来，想追上去，又停下脚步。

女孩正仰着头跟顾衡说话，笑得毫无防备。

她不知道她爸爸嘴里死了八年的妻子，刚刚看完她的毕业典礼。

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我不想让她以后每次想起小学毕业，记得的都是父母被当众揭穿的难堪。

但顾衡欠我的解释，一句也不能少。

回到家，玄关处还摆着我们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挽着他，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一会儿，将相框扣下，放进抽屉。

傍晚，顾衡发来消息。

“活动拖得有点久，还得陪受助家长吃顿饭，你先吃，别等我。”

我盯着“受助家长”四个字。

以前收到这种消息，我总会回一句，辛苦了，早点回来。

这一次，我删掉输入框里习惯打出的“好”。

重新回复。

“我在家等你，有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