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

长安兴冲冲地点头，指着画卷一角。

“娘，你看，连阿黄都画上了！它现在长得可大了，小姨给它缝了个垫子，就放在堂屋门边……”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娘，你怎么不笑？”

我看着画上的小狗。

连它都有个位置。

裴砚生终于察觉不妥，伸手将画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先生登门那日，你不在家，便照着在场的人画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留个纪念。”

他将画卷拿起来。

“我今日就去请画师，让他把你添上。”

长安低头看了看，伸手指向桌子旁的一处空白。

“可以画这里，娘站在小姨后面。”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

沈玉柔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牵着长安的手，身侧只剩窄窄一道缝隙。

真要把我添上去，反倒像个凑数的外人

“不必了。”

我将画卷推回去。

“既然画的是当日在家的人，就别改了。”

沈玉柔红了眼。

“姐姐是不是嫌我站在那里？”

“都怪我，当时只想着先生难得来一回，没想那么多。”

“姐夫，要不请画师将我抹了，把姐姐画上去吧。”

长安立刻攥住画边。

“小姨，为什么要抹掉你？”

沈怀安也皱起眉。

“好端端的人，说什么抹不抹的，不吉利。”

他看向我，语气沉了下来。

“锦娘，一幅画而已。等你回家，再重画一幅便是，何必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垂着眼，没说话。

争辩什么呢？

争这幅画里该有我的位置，争这个家该有我的位置？

争到最后，也不过是我不懂事，容不下自己的亲妹妹。

裴砚生见气氛僵住，索性将画卷收拢，握在手里。

“罢了，不挂了。收起来就是。”

长安却一下急了，伸手就去抢。

“为什么不挂？”裴砚生怕扯坏了画，连忙松了手。

孩子把画紧紧抱在怀里，眼圈很快就红了：

“先生说，等装裱好了，还要来家里看的。”

“我都跟同窗说了，先生给我们画了全家像……”

他越说声音越小，泪珠啪嗒砸在画轴上。

刚成亲那会，街上来了个画像的先生。

我站在摊前看了许久，问清价钱，又拉着裴砚生走了。

那时日子紧，画像的钱，够我们吃上好些天。

裴砚生却记住了。

回去路上，他攥着我的手说：

“往后有了孩子，咱们也画一幅。你抱着孩子，我站你旁边。”

“就挂在堂屋，等头发白了，还能瞧见年轻时的模样。”

后来长安出生，铺子又忙，我总说不急，等日子再宽裕些。

再后来，我进了织坊，这幅画就彻底搁置了

那幅许了许多年的全家福，如今终于有了。

只是站在他身边、牵着孩子的人，却不是我。

我伸手，轻轻抚平长安攥皱的画边。

“留着吧。”

他吸了吸鼻子，“真的？”

“嗯。别弄坏了，这是先生奖你的。”

长安这才破涕为笑，把画抱得更紧了。

裴砚生蹲到我面前，

“锦娘，等你回去，咱们找最好的画师，画大大的一幅，就挂堂屋正中。”

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他们便要走了。

两个帮工被留了下来，裴砚生反复叮嘱她们替我多分担些。

又说明日送些养眼睛的药材过来给我。

我一一听着，淡淡应着。

长安已经跟着沈玉柔走到了院门边，却又忽然折回来。

“娘，你低一下头。”

我俯下身。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麻纸，偷偷塞进我手心。

“这是我找管事借笔画的，这张有你，你别难过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他见我收下了，便安心地转身跑了出去。

院门外，沈玉柔正踮着脚替他系披风的带子。

他仰着脸，叽叽喳喳同她说了句什么，惹得沈怀安和裴砚生都笑了。

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和和乐乐的，倒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站在院门内，慢慢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小纸。

脑袋画得圆，胳膊腿歪歪扭扭。

我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哪个是我。

哪里是画师忘了留我的位置。

是那个我守了七年的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