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顿住了。

半晌，才道：“锦娘，就最后一回。”

“玉柔已经同人说了，生辰要穿姐姐亲手做的裙子。她退亲后受了多少闲话，这回再叫人笑话，往后怎么抬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给你配两个打下手的丫头，配线、锁边这些粗活都让她们做，你只用绣蝴蝶要紧的地方。”

“绣好后，我立刻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我没有再说话。

这些年他待我确实是真心的。

我家遭灾揭不开锅，他拉着半车米面找上门，半句不求回报；

刚成亲铺子红火时，他把账册钥匙全交我手里，说挣的每一分都归我管；

哪怕后来生意垮了债主堵门，他也把我死死护在身后，说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委屈我半分。

因此我才半点没犹豫，签了五年役契。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在他心里，也排到了妹妹的后面。

既然，他们不肯拿银子接我，那我便自己挣。

我慢慢抽回手。

“好，我绣。”

他松了口气。

正说着，管事来请众人去前厅看新到的贡缎料子，我也跟着一同过去。

到了前厅，几位订衣的女眷正围着玉柔说笑。

“沈姑娘好福气，百蝶裙还没做成，我们便听说了，是亲姐姐送的生辰礼。”

玉柔脸颊微红，刚要谦让，我先开了口。

“不是生辰礼。”

我看向东家。

“这件衣裳若由我绣，工钱可否记进我自己的赎身账上？”

满厅安静。

沈怀安沉下脸：“一家人的事，非要说得像做买卖？”

裴砚生也拉住我。

“锦娘，赎银我来想办法，别叫旁人看笑话。”

我没理他们，只看向东家，等他答话。

东家点了头。

“可以，照坊里的价，一文不少。”

我道了谢。

裴砚生还想说什么，随从匆匆进来，说铺子有大客户等着验货。

他只得松手。

“我先去一趟，改日来看你。”

临走，又叮嘱我好好吃饭，别熬太晚。

等他们离开后，我回了后院住处。

针线筐最底下，压着半月前宫里周嬷嬷留下的帖子。

她看中我的配色手艺，邀我去尚服局做教习。

她说，尚服局可以替我出银赎身，只是入了宫籍，不能再回来了。

我那时一口回绝了。

我想着夫君很快就会来接我，长安还在家等我，我怎么能抛下一切走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站在厅里，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只想着妹妹的生辰。

没人问我一句。

这个家，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我将帖子展开，七日后，周嬷嬷便从运河码头启程返京。

既然他们从来没真心想接我回去，那我便自己走。

这江南的人与事，往后都与我无关了。

第二天，裴砚生带着两个帮工来了织坊。

一进门，便笑着说有喜事。

“长安得先生夸奖了，说他聪慧，书背得比同窗都快。”

长安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长匣。

“娘，先生还送了我一幅画！”

他跑到桌边，小心翼翼将匣子放下。

裴砚生笑道：“昨日先生登门，给咱们画了幅全家小像。这孩子闹了一路，非要拿来给你看。”

我搁下手里的针。

全家小像。

长安催着父亲打开，又朝门外招手。

“小姨，舅舅，快进来！”

沈玉柔挽着兄长走进屋，笑着叮嘱他别碰坏了画。

裴砚生解开系带，将画卷一点点铺开。

我先看见了家里堂屋的桌椅。

再往下，是端坐正中的裴砚生，立在他身侧的兄长。

沈玉柔牵着长安，站在桌旁。

长安仰头望着她，她微微俯身，笑得温柔。

四个人，连衣裳上的纹样都画得清楚。

我将整幅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没有我。

长安还在催：“娘，你看像不像？”

我盯着那张笑意融融的全家小像，许久，才哑声问：

“这是咱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