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夜离开朔州，提前五日回到京城。

云苓见我独自进门，脸色一白。

“夫人，侯爷呢？”

“他很快便会回来。”

我没有回正院休息，而是直接去了侯府账房。

九年来的药案、军粮册和旧案文书，一箱箱摆到我面前。

三次未能前往朔州的理由，看上去都无懈可击。

可只要知道了结果，再回头寻找痕迹，处处都是破绽。

婆母第一次病重前，府医已经替她调养了半个月。

她脉象平稳，本不需要我日夜侍奉。

偏偏在我收拾好行装的那日，她突然胸闷昏厥。

第二次，军粮账目确实出了问题。

可主事官员早已找到了错漏，只需依照旧账补齐便可。

是裴砚舟临行前下令，将三军家眷的安置也一并交给了我。

至于弟弟通敌一案，父亲早在半个月前便拿到了证人供词。

他明明知道弟弟可以脱罪，却等到我的马车即将出城，才跪在侯府门外求我相救。

每一次，他们都没有强迫我留下。

他们只是把孝道、军心与家族安危摆在我面前。

因为他们知道，我一定会自己放弃。

午后，我带着三份旧档去了裴家祠堂。

婆母正在抄经。

父亲谢崇山与弟弟谢临川也在。

他们看见我时，并没有多少惊讶。

仿佛早已料到，我从朔州回来后会找他们。

我将药案放到婆母面前。

“您当年并未病危。”

又将军粮调令推到父亲手边。

“粮账早已查清，是裴砚舟故意把军眷交给我安置。”

最后，是弟弟那封通敌奏疏。

“父亲早有证据，为何要等到我要去朔州时才拿出来？”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

谢临川先跪了下来。

“阿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父亲闭了闭眼。

“是我做的。”

“砚舟来求过我，不能让你去朔州。”

我望着他。

“所以你们明知他在那里另有妻儿，仍合伙骗了我八年？”

婆母放下笔。

“晚棠救过砚舟，又为裴家生下唯一的血脉。”

“她不争不抢，只想守着孩子过日子。”

“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

父亲也沉声道：

“明昭，你是谢家女儿，凡事不能只顾自己的喜怒。”

“砚舟手握重兵，此事一旦闹开，朝中必会有人借机攻讦。”

“你若忍下，裴谢两家便仍是一体。”

我忽然笑了。

“你们瞒我，不是怕我伤心。”

“只是因为我一旦知道，便可能不愿再替你们守住利益。”

没人回答。

婆母让嬷嬷取来一只旧木匣。

“砚舟并非不念你的好。”

“这些年他每次从朔州回来，最先去的都是你的院子。”

木匣里装着裴砚舟从朔州送回的密信。

最下面压着一封染血的信。

我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字。

那是我失去孩子后，昏迷前写给裴砚舟的。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我告诉他孩子没了，也告诉他，军医说我伤了根本，此后恐怕再难有孕。

信封依旧封得完好。

它从未离开过侯府。

我抬头看向婆母。

“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晚棠那时正在生产。”

“砚舟若知道，必然会赶回京城。”

“她是裴家的恩人，腹中又是裴家唯一的男丁，我不能让她在最危险的时候无人依靠。”

我拿起另一封密札。

那是裴砚舟写给父亲的。

上面只有两行字。

若明昭再提北上，便以谢家之事将她留下。

待承安年长，我自会向她说明。

我看了很久，心里竟没有多少疼痛。

或许真正的痛，早已在朔州那座院子里耗尽了。

回到侯府，我让云苓整理嫁妆、母亲遗物和亲兵名册。

“再派人去京兆府，找当年替我登记婚书的郑大人。”

云苓红着眼问：

“夫人要和离？”

我看着被放回案上的金印。

“裴砚舟不会答应。”

“所以我也不准备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