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酒楼，建在京城最热闹的秦淮河边上。

今晚整座楼都被摄政王府包了，屋檐挂满红灯笼。

楼里宾客满堂，朝中重臣、宗室王公，还有不少沈家军的旧部都来了。

司仪扯着嗓子唱喏，满屋子人推杯换盏，笑声一阵接一阵。

“恭喜王爷！今夜良辰美景，真是双喜临门啊！”

沈昭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

今晚她穿了一身火红的裙子。

这料子是裴砚十五岁在漠北立了头功，拿第一份赏钱给她买的，她小心翼翼收在箱底，整整十年，一回都没舍得穿。

她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盼头。

裴砚包下整座楼给她过生辰，当着满朝文武，是不是要兑现十五年前的话，上奏朝廷，明媒正娶把她娶进门。

沈昭深吸一口气，袖中揣着那份出关文牒，抬手掀开了隔间的珠帘。

珠帘掀开的一瞬，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宴席正中，红烛烧得正旺。

苏婉宁穿着一身一模一样的大红织金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在一群命妇的簇拥下慢慢走出来。

她的座位，就在裴砚身边，离得不过半步远。

而留给沈昭的位置，被安排在很远的下首客席。

满屋子刺眼的红色，晃得沈昭眼睛生疼。

女子之间，撞正红本就是大忌。

这身打扮，分明是正妻大婚才有的规矩。

苏婉宁这身行头，什么用意，再清楚不过。

看见沈昭进门，喧闹的厅堂静了一瞬，紧接着，哄笑声反而更大。

一个攀附裴砚的宗室子弟举起酒杯，大声嚷嚷。

“王爷！今天把大家都请来，又让苏姑娘一身红妆，大家心里都明白！”

“苏姑娘帮王爷打理府里事，红袖添香。”

“王爷既然心里认准了她，不如趁着今晚的好日子，跟苏姑娘喝了合卺酒，把名分定下来！”

“对！喝合卺酒！”

满屋子人跟着起哄。

沈昭僵在栏杆边，浑身血像冻住了一样。

合卺酒，只有明媒正娶的夫妻才能喝。

而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辰。

他嘴里那份惊天大礼，就是在她的生辰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踩碎她的脸面，抬举别的女人？

沈昭死死盯着裴砚的脸。

她还在等。

等他像从前那样，冷着脸骂这些乱嚼舌根的人；

等他像当年在大雪里发誓那样，告诉所有人，他裴砚的正妻，只能是她沈昭。

裴砚转过头，对上沈昭那张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

他眼底泛着挣扎和犹豫，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身边的苏婉宁轻轻抽泣了一声。

她眼眶通红，身子晃了晃，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声音发颤。

“各位大人别乱说……妾身出身低，哪敢高攀王爷，更不敢抢沈姐姐的恩宠……”

话没说完，眼泪直往下掉，身子一软，朝着桌案就倒了过去。

裴砚立刻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看着怀里满心依赖自己的苏婉宁，他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他再也没看沈昭一眼，伸手拿起托盘里装合卺酒的金爵，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放下酒杯，脸上带着几分纵容，淡淡开口。

“婉宁胆子小，受不住玩笑，你们别吓她。”

他没有当众说要娶苏婉宁，却也没否认合卺酒的意思。

就像这一次次偏心一样，他不斩断暧昧，只一遍遍要沈昭懂事、忍让。

“王爷好酒量！”

“恭喜王爷！恭喜苏姑娘！”

满屋子道贺声震天，一众公卿纷纷起身，朝苏婉宁敬酒，欢声笑语塞满了整座楼。

所有人都在庆贺，没有一个人看角落里的沈昭。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裙子，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一身火红，不再是当年的盼头，倒像凌迟她的囚衣。

他舍不得苏婉宁掉一滴泪，却眼睁睁看着沈昭把心揉碎，连血带牙往肚里咽。

沈昭垂下眼，袖里那份出关文牒，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温热。

她一步步往前走脸上浮起一抹凄凉的笑。

她拿起桌上一杯烧刀子，穿过互相恭维的人群，走到裴砚和苏婉宁面前。

随着她走近，周围的喧闹稍稍停了。

裴砚看见她眼底一片空洞死寂，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恐慌涌了上来。

“昭昭，你听我解释，今晚只是做做样子，安抚人心——”

“王爷不必说了。”

沈昭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她对着裴砚，也对着依偎在他怀里的苏婉宁，深深行了一礼。

“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沈昭仰头，把杯中烈酒一口喝干。

辛辣的酒烧过喉咙，一路烫到心口，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十五年青梅相伴，十年沙场并肩。

替他翻案，替他挡箭，交出兵权，变卖母亲遗物。

到此为止，恩怨两清，往后死生，不复相见。

看着裴砚有些僵硬的脸色微微一笑退了下去。

她看着其他人围住了两人哄笑，默默离开。

沈昭一身红衣翻飞，转身大步走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宴席还没散，她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