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门窗紧闭，一点喜气都没有。

苏婉宁跪在软榻边，哭得帕子都湿透了，身子抖得像要晕过去。

地上散着好几本账册，朱红批注刺得人眼疼。

裴砚背着手站在案前，脸黑得能滴出水。

看见沈昭进来，苏婉宁像抓住救命稻草，伏在地上哭：“沈姐姐，妾身该死，妾身帮着核军饷，不知怎么，账上竟多出三十万两的亏空……”

三十万两军粮款。

那是前线沈家军的救命钱。

沈昭一眼看过去，心里就明白了。

苏婉宁代管粮饷才半个月，就闹出这么大窟窿。

哪是核错了，分明是她赌棍继父串通贪官，倒卖了边关军粮。

按大庆律法，盗卖军粮，当场处斩，夷三族。

裴砚转过身，声音沙哑：“昭昭，这亏空已经捅到御史台，明天早朝就是一场大案。婉宁是苏二的女儿，一旦被扣上这罪名，谁都保不住她。”

沈昭冷笑：“是她出的事，罪该伏诛，王爷找我做什么？”

“昭昭！”裴砚急了：“婉宁根本看不懂账，肯定是被苏二骗了！她一个弱女子，进了诏狱，半天都熬不住！”

他上前一步，按住沈昭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你不一样。你是镇北王府嫡女，外祖是老将，你又有实打实的战功。只要你明天上朝，把这亏空揽到御林军头上，说是调度出了错，文官看在老将军的份上，不会往死里查。”

沈昭眼睫猛地一颤。

“调度出错？盗卖三十万两军粮，就算保住命，我也得被削掉全部官职，禁足候审。裴砚，你要拿沈家世代清白，替她抵这条死罪？”

“不过禁足三个月！”

裴砚脱口而出：“有本王在，没人敢真治你。等风头过了，我再找机会给你官复原职。”

“行，这罪名我认。”

沈昭盯着他：“可三十万两的窟窿填不上，御史台怎么可能罢休。”

裴砚一下被噎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避开她的眼睛，艰难开口。

“我听说，沈老夫人当年给你母亲留过一副御赐金丝锁子甲，还有一株五百年的老参。那护甲是御赐的宝贝，偷偷卖给西域商队，再加上老参，刚好凑够三十万两。”

轰的一声，沈昭脑子一片空白，血像瞬间冻住了。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

当年母亲在后宅受了一辈子气，到死都紧紧守着这两样东西。

护甲是给她上战场保命的，老参是留给她重伤时吊命用的。

是她守了十年的念想。

现在，裴砚为了保苏婉宁，竟要她变卖亡母的遗物，去填另一个女人闯出来的祸。

“不行……妾身宁愿一死，也不能让沈姐姐做这种不孝的事！”苏婉宁哭着假意拉他衣摆。

“婉宁你别说。”

裴砚打断她，又看向沈昭：“昭昭，我知道你重情义。当年为了救冰湖里的我，你命都不顾。如今不过一副旧甲、一株参，就能救一条人命，你就这点度量都没有？”

沈昭死死盯着他。

看着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他牢牢记得她肯付出，却忘了她也会疼；

他笃定她次次都会退让，却不知道人心碾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好。”

沈昭声音冷得像塞北不化的冰。

“锁子甲我拿，老参我卖。御林军调度出错的罪，我替她扛。”

她转身拉开门，丢下最后一句。

“这是最后一次。”

走出后堂，迎面撞上几个王府属官。

消息早传开了，谁都知道沈昭要被削官，大势已去。

“哟，这不是沈大将军吗？往后府里这些杂活，是不是也得麻烦将军？”

“哎呀，手滑！”

一盆滚烫的鹿肉汤哗啦泼过来，全浇在沈昭受伤的右臂上。

热汤浸透纱布，旧伤被烫得皮肉裂开，钻心的疼让她浑身发抖，冷汗一下湿了衣裳。

那人嘴上掏帕子，脸上的嘲弄藏都藏不住。

“对不住啊沈姑娘。不过你现在这处境，想来也不得王爷看重了。军营里摔打出来的，哪比得上苏姑娘金贵。”

沈昭站在原地，一声疼都没哼，只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吓得人连连后退。

夜里回到冷清的偏院，她拿剪刀一点点剪开跟烂肉粘在一起的布条，疼得牙关直打颤。

这时侍从送来一封帖子。

是裴砚亲笔：“今日委屈你了。后日是你生辰，临水酒楼，本王给你备了份惊天大礼，保你欢喜。”

沈昭看着帖子，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大礼？

她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份早已盖好印的出关文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