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抄手游廊，径直走向那处偏院。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们对我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轻蔑与鄙夷。

连外头也早就变了天。

裴景尘昨日便命人将定国公府的百抬聘礼抬进了侯府正门。

浩浩荡荡绕城半圈，满京城都在盛传世子与侯府真嫡女的宿世姻缘。

那些从前奉承讨好我的世家贵女、与我交好的各府闺秀。

如今也纷纷改换门庭，一车车名贵头面流水般送进沈清柔的院子。

竟无一人站出来，问一句原本的嫡女沈明微去了哪里。

成王败寇，踩低捧高，向来是京中惯例。

我关紧房门，将满院喧嚣隔绝在外。

窗棂边忽然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我快步过去，推开窗，一只灰褐色的苍鹰正稳稳停在瓦楞上，脚脖处系着一枚小巧的竹筒。

那是穆晚樱驯养的信鹰。

我取下竹筒，展开里头薄如蝉翼的绢帛。

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的凌厉之气。

【裴景尘那狗贼是不是瞎了？放着你这么好的未婚妻不要，捡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

【我三日后就要回北境，你要是受够了这破侯府，可以跟我们走。军中缺个管粮草辎重的行军司马，你素来心细算得清账，再合适不过。】

【另：我哥至今未娶，你要是不嫌弃，干脆考虑考虑他。】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终于扯出一抹笑。

穆星阑，镇远少将军，杀伐果断，是京中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我和他不过颔首之交，只当是晚樱打趣我，没放在心上。

男人算得了什么？

高门世家的大妇之位又算得了什么？

去北境，扬刀策马，总好过在这牢笼里看这群跳梁小丑演戏。

我提笔研墨，在绢帛背面只落下一行字。

【三日后，城外十里亭，候君策马。】

系好信筒，苍鹰振翅直入云霄。

刚收起纸笔，院门就被推开了。

沈清柔一身鲜亮的桃粉襦裙，身后跟着两个捧匣子的丫鬟，笑意盈盈地走进来。

“刚刚天衣阁递了信，说我的婚服赶制好了，你陪我去试试好不好？”

她上前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语气娇软。

“我总拿不定主意，妹妹眼光最好了，帮我参谋参谋。”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应了声。

“好。”

京城最大的锦绣庄天衣阁内，掌柜亲自领着我们进了最上等的雅间。

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托盘的绣娘。

红绸掀开，流光溢彩。

那是一套用金丝银线密密实实滚了边的大红织金吉服。

上面摆着一顶沉甸甸的累丝镶宝八宝凤冠。

常规对着我毕恭毕敬地笑。

“沈姑娘，这是您半年前寻了江南十二位绣娘定制的凤冠霞帔，您快瞧瞧可合心意？”

我脚下微顿，还未开口，阁门处便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掌柜认错人了。”

裴景尘缓步上楼，身上的天青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如竹。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沈清柔。

他伸手接过那顶晃眼的凤冠，戴在了沈清柔的发髻上。

掌柜顿时僵住，托着嫁衣的手悬在半空，满头冷汗。

“世子爷，这、这吉服与凤冠，分明是依照这位沈明微姑娘的尺寸……”

“二姑娘神志不清，总妄想自己成为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妃。”

裴景尘面容冷峻，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在大厅内回荡开来：

“清柔才是侯府嫡女，本世子八抬大轿要娶进门的正妻，只有她一人。”

字字句句，没有半点犹豫。

我没有争辩，漠然地退到临窗的红木太师椅旁坐下。

沈清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娇羞地垂下头，由着下人伺候她套上那件正红吉服。

然而不过片刻，里头便传来沈清柔气急败坏的呼痛。

“哎呀！这衣裳怎么这么长？差点让我摔了一跤！”

掌柜满脸尴尬地捧着软尺上前。

“世子爷明鉴，明微姑娘身段挑高窈窕，清柔姑娘身量矮了许多……”

“若要让清柔姑娘合身，非得动剪子拆改不可。”

掌柜擦了擦冷汗，指着下摆处。

“但这裙裾处有明微姑娘亲手挑丝绣制并蒂莲图样。”

“若是改短，这一整块双面暗绣，可就全毁了。”

那是当初我想在嫁衣上留点特殊回忆，特意自己绣的并蒂连理。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每一针，都曾寄托着我对他毫无保留的期许。

我下意识地掀起眼帘，看向裴景尘。

裴景尘负手而立，连半点迟疑都未曾有过。

他语气轻慢得像是在处置一件抹布。

“一件死物，毁便毁了。拿剪刀裁开，务必按着清柔的尺寸改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