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垂着眼，许久才道：

“那时大雪封山，我没收到信。”

“是我回来得太迟。”

我扶住廊柱。

我们成婚三年，我竟从不知道，他曾想娶的人，是长嫂。

难怪下山那日，她唤了一声“砚书”，他便红了眼。

我以为他只是想起了亡兄。

原来，他也在遗憾，娶她的人不是自己。

屋里忽然响起长嫂慌乱的声音。

“不行，我是砚书的妻子……”

她往回抽手。

“我如今这样，不能再拖累你，也不能对不起知棠。”

裴砚之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别说这样的话。”

他替她将手放回被中，“你好好养伤，旁的事，都有我。”

长嫂又哭了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睡着了。

婆母从里间走出来，擦了擦眼角的泪。

“总算睡安稳了。”她压低声音，转头看向裴砚之。

“知棠是个好孩子，只能叫她多担待些了。婉贞的婚仪，你打算怎么安排？”

“照长房正妻的礼数办。”裴砚之没有犹豫。

“她经历了这些，本就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能再叫府里下人看轻了去。”

婆母叹了口气。

“知棠看见这般排场，怕是又要难受。”

裴砚之静了片刻，“我会同她说。”

“兼祧文书都已经签了，她一向懂事，会想明白的。”

我攥紧袖中的地契。

来时，我还怕长嫂不愿，怕她被婆母逼着，嫁给亡夫的弟弟。

如今才知道，她心里有他，他也一直没有放下她。

我站在门外，眼泪漫上眼眶。

长嫂救我是真的。

她遭难后痛不欲生，也是真的。

可她与裴砚之的旧情，同样是真的。

我若继续留在二房正妻的位置上，长嫂会愧疚，夫君会为难。

而我自己，也永远跨不过今夜听见的这几句话。

我没有进门质问，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房时，桌上放着一碟枣泥糕。

丫鬟说，是裴砚之早晨吩咐厨房做的。

从前我受了委屈，他总爱拿甜食哄我。

吃完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将糕点推到一旁，解下腰间的平安扣，收进柜中。

随后铺纸，研墨。

“父亲，见字如晤。”

“长嫂为救女儿遭了大难，女儿不敢忘恩。”

“如今裴家欲行兼祧之事，女儿才知，夫君与长嫂原有旧情。”

写到这里，笔尖洇开了一团墨。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二奶奶，二爷叫人传话，今晚还留在长房，您不必等了。”

我应了一声。

低头，将余下的话写完。

“女儿愿成全他们。”

“只是裴家的二房正妻，女儿不想做了。”

“求父亲派人，接女儿回家。”

翌日天刚亮，裴府便忙了起来。

廊下堆着成匹的红缎，仆妇抬着屏风、妆奁，一趟趟往长房送。

我将封好的信交给心腹丫鬟晚翠，叮嘱她亲手送回沈家。

她才出门，婆母身边的嬷嬷便来了。

“二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

正堂里摆着几册礼单。

婆母见我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我坐下。

“知棠，这几日委屈你了。”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哪个多嘴的，把府里的事传了出去。如今外头都说，裴家拿恩情压着你，逼你让出夫君。”

“婉贞还病着，若听见这些话，怕是又要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有接话。

婆母拍了拍我的手。

“我想着，你主动备一份厚添妆给婉贞送过去，一来全了妯娌情分，二来也堵上外人的嘴，没人敢再说你容不下她。”

我轻轻点头：

“母亲说的是，儿媳知道了。回去就备好，今日便送过去。”

婆母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般痛快，随即连连夸我懂事识大体。

从正堂出来，我径直回院，打开了妆台最底层的樟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成婚三年，裴砚之送我的所有头面首饰。

赤金镶红宝石钗、蜜蜡缠枝手串、点翠衔珠步摇……件件华贵亮眼，都是京中贵女追捧的稀罕款式。

可我素来偏爱素银玉簪，不喜张扬。

从前我总替他找补，只当他武将出身不懂女儿心思。

我甚至怕他扫兴，每回他送了新首饰，都要特意戴给他看。

此刻指尖抚过冰凉的钗头，我忽然想起长嫂赴宴的模样。

她爱梳高髻，爱赤金点翠，也最衬红宝亮色。

这些东西戴在她身上，不必挑拣，件件都合宜。

他哪里是不懂。

他只是从来没费过心思，记过我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