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为救我，被山匪掳走了一夜。

她被救回来后，几次寻死。

婆母守着她哭，也一遍遍提醒我：

“若不是她，被带走的人就是你。你欠她的，不只是一条命。”

我不敢忘。

从此，她不肯见人，我便推了所有帖子，日日去长房陪她。

她想去寺里为亡夫祈福，我便抄了半个月经书，陪她上山。

下山时，她看着裴砚之，恍惚唤了一声“砚书”。

那以后，她便认定了他是自己的郎君。

每日非要他陪着才肯喝药。

夜里醒来见不着他，便哭着说郎君嫌弃她，不如死了干净。

裴砚之只能日日往长房去，后来，连夜里也留在那里。

我生辰那晚，好不容易等他回来，她身边的丫鬟却追来，说长嫂又要寻短见。

他才坐下，便又起了身。

“知棠，她如今认不清人，我若不去，她真会死的。”

我慢慢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

长嫂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我总不能拦着他，眼睁睁看她去死。

直到婆母请来族老，将一份兼祧两房的文书摆到我面前。

他们要砚之承长房香火，娶长嫂为妻。

婆母含泪求我：

“婉贞如今只认砚之，见不着他，便说郎君嫌弃她，活着也没意思。”

“知棠，当初遇上山匪，她把生路留给了你。”

“如今也求你给她留条活路，让砚之以长房的名义照顾她，好不好？”

族老也劝：

“她为长房正妻，你仍是二房正妻，并无降等。”

我望向裴砚之，盼他替我说一句话。

他却握住我的手，低声道：

“知棠，大哥临终前，将嫂嫂托付给我；她又为救你受了这样的苦，于情于义，我都不能不管。”

“兼祧只是给她一个名分，让她不必再怕被裴家舍弃，也让你不必日日为她愧疚。”

他替我拭去眼角的泪：

“你放心，我会照顾她，却不会真与她做夫妻。”

“你我仍同从前一样。”

……

我努力稳住声音。

“长房缺子嗣，可以从旁支过继。嫂嫂在府里住得不安稳，便另置宅院，我陪她去养病。”

“她救过我，我会把她当亲姐姐，一辈子照料……”

“可她等不了你慢慢安置了！”

婆母打断了我。

“她今早起来不见砚之，拿碎瓷片割了手腕，流了半床的血！大夫说再晚一步，人就没了！”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吗！”

我喉间一哽。

族老放下茶盏，开口道：

“她如今神志恍惚认错了人，咱们先顺着她的心意，把命保住才是顶要紧的。”

“至于过继，旁支到底隔着一层血脉。砚之是砚书的亲弟弟，他的骨肉承继长房香火，最合适不过。”

我看向桌上的文书。

裴砚之已经签了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口一点点凉下去。

我轻声问：“那我呢？”

话音刚落，婆母忽然屈膝就要往我面前跪下去。

我慌忙上前伸手扶住她。

“母亲！您这是干什么！”

她攥住我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我已经没了长子砚书，不能连他留下的媳妇也保不住啊！”

“婉贞被山匪救回来那天，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缩在马车角落里浑身是伤。你也亲眼看见，母亲求你……”

我再说不出话。

裴砚之扶婆母坐下，随后走到我面前，案上的狼毫笔被他拿起，递到了我手里。

他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

“知棠，别再争了。”

“我知道委屈了你，可若不是你那日执意要上山祈福，她也不会替你遭这一劫。”

“等她病好了，心结解开了，我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他每次都是这么说。

长嫂夜夜惊哭难安，他守在她院中的外榻上整宿陪着时，也是这么说的；

她茶饭不思，他过去陪膳哄她时，也是这么说的；

每一次都是“等她好点就回来”，可每一次，他都走得越来越远。

我手指僵着，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他便带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写下了“沈知棠”。

最后一笔落定，族老收起文书，吩咐人预备婚仪。

没有人再问我一句。

入夜，我去了长嫂院里。

袖中揣着一张别院地契。

那是父亲给我的陪嫁，地方清静，离京也不远。

我想亲口问问她，她是否知道兼祧意味着什么。

若她不愿，我便求父亲安排人，接她过去静养。

院门没关。

我走到廊下，先听见她低低的哭声。

“砚之，如果当年我没答应嫁进长房……”

“你会回来娶我吗？”

我脚步顿住。

她喊的名字怎么会是砚之？

窗上，两道人影挨得很近。

裴砚之坐在床边，握着她缠了白布的手。

长嫂哭着摇头。

“老夫人病重，怕等不到孙媳进门，婚期催得那样急。”

“我给你送了信，你却一直没回来。”

“我不是有意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