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身子一僵，对视了一眼。

他们怕我提前醒来，听见了方才的话。

我恹恹地抬头：

“昨天听小厮提过。”

“满京城除了长公主，谁家的宴能让我起这么早？”

爹娘这才松了口气。

爹板起脸，摆出长辈的威严掩饰心虚：

“胡闹！帖子三天前就回了。”

“临头不去，得罪了长公主，裴琰在朝中怎么做人？”

娘也急忙上前拉住我的手。

言语间带着急躁与埋怨：

“就是啊！若是换作柔……”

话说到一半，娘猛地意识到失言。

生硬地刹住了车，脸色青白交加。

可那没说完的话，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若是换作苏柔柔，早就落落大方地盛装赴宴。

替顾家和裴琰挣足了脸面，哪里会像我这般上不得台面。

我唇角泛起一丝涩意，并未戳穿。

裴琰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神色。

他走上前，从一旁拿起那件烟霞色的披风搭在我单薄的肩上。

像往常那般耐着性子，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放软了语调：

“好了，娘也是为你着想，没有别的意思。”

“知道你不喜交际，但今日这场面关乎裴顾两家的颜面。”

“等到了席上，只管挑个清静处吃茶看花，凡事有我护着你。”

他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可我知道，宴席巳时开，午时换魂。

他只是要我先替苏柔柔坐冷板凳。

等她醒了，再风风光光去游园。

裴琰没等我回答，朝门外招手。

“来人，给少夫人梳头更衣，马车在外头等着了。”

长公主府的花开得正好。

我坐在最末的位子，尽量躲着人。

笑声还是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裴夫人吗？”

礼部尚书家的钱夫人端着茶走过来。

“当年在长公主府门口磕头求情，哭得满京城都看见了。”

“如今裴大人高升，你怎么反倒连头都不敢抬了？”

周围的贵妇捂着嘴笑。

裴琰当年被党争牵连下狱，判了秋后问斩。

是我脱了诰命服。

在长公主府门前跪了两天两夜，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京城的贵妇千金掀开车帘指着我笑。

说高傲的顾云舒也有今天。

我受尽白眼，才替他求来一道重审的恩旨。

从那以后，我怕那些目光和嘲弄的话。

怕反击这些人会牵连到父亲夫君。

才一次又一次忍下，只说自己不爱赴宴。

但这次，我攥紧袖子：

“当年我夫君蒙冤，我为救他不顾脸面，问心无愧。”

“钱夫人当众揭人伤疤，未免失了分寸。”

钱夫人脸色一变。

她还没开口，一只手重重按住了我的手腕。

是裴琰。

“云舒，住口！钱大人是我同僚，不得无礼。”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当年为了救他，我把脸面踩进了泥里。

如今他却当着羞辱我的人，反过来压我。

“裴琰。”我声音发颤。

“当年你在诏狱里求我救命，怎么不怕我丢你的脸？”

裴琰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满是难堪：

“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远处寺里传来钟声。

午时到了。

我浑身一软，意识沉进身体深处。

可这一次，外面的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