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砚几乎没有犹豫，温声拒绝了我：

“阿宛，你刚落了胎，身子吹不得风。”

“我替你备一份厚礼送去侯府，全了你的心意，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心疼，轻轻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我不吵也不闹。

只是在沈祁砚出门的空档，开始收拾屋里的杂物。

三年了，床头那只简陋的松木匣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有他亲手用断木削的木簪，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匣底还压着几十张草纸条。

【今日炭贵，多赚了十文，明日阿宛吃肉。】

【下雪了，等我回来暖脚。】

每一张，字迹都故意写得粗鄙拙劣，像个没念过书的苦力。

我一件件翻看着，心口像是被生锈的铁片反复剐蹭。

直到目光落在床角那只瘪下去的旧包袱上。

那里面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滚边棉袄，还有我从小戴到大的铜长命锁。

我想起了娘。

傍晚沈祁砚回来时，我坐在桌边，轻声对他说：

“沈祁砚，我想回一趟侯府。我有些娘生前的旧物落在那里，想取回来。”

沈祁砚倒水的手顿了顿：

“去了少不得又要受你兄长的冷嘲热讽，何必自讨苦吃？”

我垂着眼，抠着粗糙的掌纹：

“我快忘了我娘长什么样了。我只想留一点她的念想。”

他拗不过我，第二日到底还是让我去了侯府。

兄长自然不许我踏进正院半步，只让婆子将一只破木箱扔在角门外的烂泥地上。

箱子里杂乱不堪。

我昔日那些华贵的锦缎裙裳，早已被剪碎了充作厨房的抹布；

及笄那年请名家画的小像，脸部被匕首划得稀烂，面目全非。

只有箱底压着的一件茜色小袄，还算完整。

那是十三岁那年我生了场大病，身子突然抽条，娘亲自一针一线替我放长了袖口和下摆。

针脚细密齐整，袖口还特意多衬了一层软绒。

我把小袄抱进怀里，眼眶酸涩。

那时我怕苦不肯喝药，娘便含着一颗蜜饯，凑过来哄我：

“阿宛乖，喝了药，娘把甜的都渡给你。”

后来沈祁砚也用这招哄我喝药。

我曾以为是老天怜我，让沈祁砚续上了娘对我的疼爱。

可娘是真的怕我苦，沈祁砚却是要我生不如死。

我抱着小袄正要走，侯府的管事突然从角门蹿出，扣住我的手腕：

“站住！府中少了几支金簪，谁知道是不是被你这贱骨头藏在怀里了？”

管事的手劲极大地掐着我的手腕。

剧痛顺着骨缝钻心而上，我拼死护住怀里的小袄，不肯松手。

“住手！”

沈祁砚步履匆匆赶过来，将我护在他身后，

“你先回马车上，这边的事交给我。”

我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才发现帕子掉了，只好又折了回去。

门房传来内管事压低的请罪声：

“世子爷恕罪，小的也是听了您的要吓一吓她，叫她往后不敢再登门。是小的没轻重，伤了那她……”

沈祁砚冷淡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没有半分面对我时的温存：

“今日的事，不许再提。”

我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原来连这出屈辱的搜身，也是他精心布好的局。

他要斩断我所有的退路，让我只能无能地依附着他。

回到马车上，沈祁砚找来药膏，替我揉着手腕上乌青的指印。

“阿宛，侯府不是我们该去的。”

我低头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没有抽回，也没有应声。

后半夜，窗外的风雪越发狂暴。

我强撑着残破的身子，起身点燃院中的火盆。

木簪投进火里，发出噼啪的爆响；

那一叠写满情话的信，转瞬间化作飞灰；

三年里的温存、救赎、相濡以沫，全在这火光里烧得干净。

最后，我将那件茜色的小袄裹在冰凉刺骨的胸口，对着虚空轻声呢喃：

“娘，我很快就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