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砚将熬好的药端进来。

他习惯性地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我唇边。

药汁划过喉咙，苦得胃里一阵抽搐翻涌，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沈祁砚坐到床沿，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阿宛，我们会有孩子的。”

从前每次小产，只要听到这句话，我都埋进他的怀里流泪。

可这回，我手指微蜷，一点点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掌心落空，沈祁砚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哑着嗓子轻声道：

“我方才梦见那孩子哭着管我要衣裳穿。沈祁砚，我想去城外白马寺，给他烧几刀纸钱。”

沈祁砚微怔，眼底浮起一丝愧疚与心疼。

“好，今日雪停了，我雇辆厚实些的马车，带你同去。”

他替我裹上厚棉袍，自己先去巷口采买香烛。

上了车，我却让车夫在城南街角停下，扶着门框独自走进了寿衣铺。

我从袖底摸出这三年攒下的几块碎银，推到柜台上：

“掌柜的，劳烦替我挑一套素净的寿衣。”

掌柜愣住了：“姑娘，这……给家中哪位老人买的？”

“给我自己。”

我又将手腕上那只磨得发薄的银镯褪下，压在银子上，轻声问：

“可否托贵店去城郊寻处荒地，等我故去后再挖个坑将我掩埋？”

掌柜刚想开口，铺子门外的棉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裹挟着锦缎香风灌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触霉头呢。”

一道声音响起，是江云舒。

她抱着给婴儿做百家被的金丝软缎，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寿衣：

“姐姐这是在演哪出苦肉计？又想借着买寿衣寻死觅活，逼哥哥对你心软不成？”

兄长跨步上前，厌恶地皱紧眉头：

“晦气东西！云舒刚收养了孩子，正要办洗三礼，你便带着一身死人味儿往上撞！”

“冲撞了喜气，你这条贱命赔得起吗？还不快收起来！”

我的目光落在江云舒腰间的赤金长命锁上。

那上面雕着精致的长命百岁纹样。

我紧紧攥着袖角，轻声问：

“那孩子……长得可好？夜里睡得安稳么？吃奶顺畅吗？”

江云舒不耐烦地退后半步，像是怕沾染我身上的寒酸气：

“府里四个奶娘轮流照看着，金尊玉贵地养着，自然比跟着下等人有福气千倍百倍。”

我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就好。

不用跟着我背负罪臣之后的骂名，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贱民。

兄长在一旁冷哼：

“后日有洗三礼，满城贵胄都要来贺喜，你若识相，就滚远些，别在京城丢人现眼。”

正说着，铺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祁砚手里提着纸钱香烛冲了进来，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侯爷息怒，阿宛产后神思恍惚走错了路，我这就带她回去。”

三年里，每一次遇到侯府旧人，面对他们的唾骂刁难。

沈祁砚都是这样挡在我身前。

以前我伏在他后背上，眼泪总会浸湿他的衣衫。

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夺了我的一切，却赐了我一个能托付性命的夫君。

如今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眶干涩得发疼，再流不出一滴泪来。

回程的马车里，逼仄而安静。

沈祁砚看着我抱在怀里的素白寿衣，沉声问：

“阿宛，你买这个做什么？”

我低垂着眼帘，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那孩子走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便顺手扯了素缎，想一起在佛前烧给他。”

沈祁砚默了一瞬，伸手拢了拢我耳边的碎发：

“别胡思乱想了。等过完这阵子，我带你出城去江南散散心，好不好？”

我任由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抬起毫无血色的脸，轻声问他：

“后日侯府要给孩子办洗三礼。”

“沈祁砚，那日……我去看一眼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