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画最终住进了王府。

萧绝将离主院最近的听雨阁收拾出来，添了炭盆、软榻和安胎用的药材，连伺候的丫鬟都是从宫里挑来的。

他说她怀着孩子，受不得怠慢。

同是受了委屈，陆书画得到的是他事无巨细的安置，我得到的却只有体谅二字。

第二日一早，陆书画便挺着肚子来向我敬茶。

她穿着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木钗，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昨日是我搅了王爷和王妃的大婚。”

“王妃若心里不痛快，怎么罚我都好，只求您别赶我走。”

她双膝弯下，还没跪稳，萧绝便伸手扶住了她。

“太医说你胎像不稳，谁让你跪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亲昵，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维护。

陆书画眼眶发红。

“我只是怕王妃误会。”

“我已经是被休弃的人，从未想过与王妃争什么，只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萧绝看向我，像是希望我主动说一句不介意。

我端起茶盏，没有开口。

屋里安静了片刻。

萧绝让陆书画坐下，随后将一份写好的文书放在我面前。

“书画的孩子还没出生，夫家便不肯认了。”

“若让孩子背着弃子的名声长大，未免太过残忍。”

我翻开文书。

上面写着，待孩子出生后，记入我与萧绝名下，以王府嫡子的身份养大。

我抬起头，倏尔轻笑。

“你要我认她的孩子？”

萧绝握住我的手，耐心解释。

“只是名义上记在你名下。”

“你不必照顾，也不必费心教养，将来他会敬你为母，给你养老送终。”

他像是怕我拒绝，又补了一句。

“祁愿，我都是替你打算。”

“你当年替我挡下毒酒伤了身子，太医说你难以有孕，我不想让你将来因为没有孩子被宗室轻视。”

原来我为了救他失去做母亲的机会，最后竟成了他逼我认下别人孩子的理由。

我抽回手，将文书推了回去。

“我不愿意。”

萧绝眉头微蹙。

“不过是一个名分。”

“那就把我这个名分给他的亲生母亲。”

陆书画脸色一白，捂着小腹站了起来。

“王妃不肯容我，我走便是。”

她才走出两步，身子忽然晃了晃，裙摆下很快渗出一抹刺眼的红。

萧绝脸色骤变，立刻将她横抱起来。

“传太医！”

他抱着陆书画冲出门，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祁愿，她身子弱，你便是心里有气，也不该用话刺激她。”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辩解。

明明是陆书画自己要走。

可只要她流一滴泪，我便一定是那个逼她的人。

午后，听雨阁送来消息，陆书画的孩子保住了。

萧绝一直没有回来。

我让人拆下洞房里的红绸，又将婚书取出来，沿着中间轻轻剪开。

写着祁愿名字的那一半，被我投入炭盆。

火苗舔过墨迹，很快只剩下一捧灰。

春桃吓了一跳。

“王妃，这可是婚书！”

我垂着头，用火钳拨散灰烬，眼眶被升起的烟雾熏得酸涩，却始终没有落泪。

“没拜堂，算什么婚书？”

说完这句话，心口还是狠狠空了一下。

我曾把这张纸压在枕下，偷偷想过无数次与他白头的模样。

可到头来，萧绝只用一个转身，便将我盼了许久的白头，轻而易举许给了另一个女人。

入夜后，我经过听雨阁。

半开的窗内，萧绝正亲手给陆书画喂药。

陆书画哽咽着问：

“王妃不会同意这个孩子入她名下的。”

萧绝替她掖好被角，声音低沉平静。

“她只是在气头上。”

“祁愿心软，又舍不得我，等孩子出生，她自然会想明白。”

我站在廊下，听着这句“舍不得”，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不是不懂我会疼。

他只是知道我爱他，所以每一次，都敢先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