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取走了她托在掌中的汤碗。

汤沿着碗口晃了一下。

沈清棠愣住。

我把它搁在廊下，免得她接下来失手，烫了自己。

“削藩的条件，你记得多少？”

她脸色沉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条件未齐，不能催行。”

“又是不能。”

许怀瑾已走到门前，听见这一句，笑意微淡。

“谢兄，我既敢奏，自有准备。”

他身上的玉带已经系好，腰间垂着清赋司新发的官印。

中第不过两个月，他连走路的姿态都换了。

我问：“陛下准你办到哪一步？”

“摸排诸藩田册、诸子人数，备议分封。”

“只是备议。”

“圣心已明，何必拘泥这几个字？”

沈清棠站到他身旁。

“谢衡，怀瑾已经做成了一件事，你为什么还拿他当个只会读书的学生？”

我看着官印，没再问。

许怀瑾却以为我无话可说。

“清棠说，你还有些细处没有讲明。譬如核田后怎样分配，宗室旧例如何处置。”

他抬手，示意我进书房。

“案上纸墨都备好了，烦谢兄补全。”

沈清棠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早说过，你们合力做事，往后都好。”

“往后是谁的好？”

她忍着不快道：“怀瑾若入了中枢，自会提携你。你总不能一辈子替魏相誊稿。”

许怀瑾颔首。

“我司中缺个懂实务的，谢兄不妨来。”

他偷走我的策，领了我的赏，如今又想拿我的东西，雇我替他填窟窿。

我从书房案上拿起那册稿。

封面上的衡字，是沈清棠亲手绣的。

里面多了几页许怀瑾的批注。他把我写的“待核后议”圈去，添了“先行催办”。

我将那几页抽出，留给他。最后一页落着他的名，我把它压在案前。

“既然署了你的名，往后就由你答。”

他的脸沉了。

“谢兄是嫌官小？”

“我是嫌麻烦。”

沈清棠追上来，伸手拽住书套。

“这东西送给我了。”

“套子是你的，稿是我的。”

我把青布褪下来，放进她掌中。

她指尖一抖。

我以前不曾同她分过这些。

她借银子替许怀瑾买书，我给了；她说许家有急事，托我写信请地方官照看，我也写了。

我以为她只是念旧。

那时她说，等嫁过来，便安心同我过日子。

我信了这句话。

“你今日非要弄成这样？”她红着眼，“就为了几条计策？”

“还有婚约。”

许怀瑾嗤了一声。

沈清棠也抬起脸。

“赐婚是陛下下的旨，你有胆量自己退么？”

“我没有。”

她的手松了些。

我把稿子收好。

“所以我去问陛下。”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我转身去账房，取回寄存的聘礼单据。

沈侍郎恰好回来，问清缘故，先训女儿不该擅传我的私议，又劝我暂且忍让。

“圣上才赏了许公子，你这时闹，旁人会说我沈家御下无方。婚事先办了，别的往后再谈。”

我将婚书放回盒中。

“婚事不能先办。”

沈清棠跟进来，看到盒里那支金簪，忽然道：“你送过我的东西，也要一件件讨回？”

“簪子留给你。”

我拿走了盒底那封旧信。

她亲笔写着，愿与我共担风雨。

这句话不能再留在她手上。

信封还夹着两片干了的海棠花。那年她说，等成婚，要把这封信同婚书放在一起。我怕压坏，另找了一只木盒，内衬垫了软绢。

现在她站在许怀瑾身边，看见我收起木盒，只觉得我是在算聘礼的账。

出了沈府，相府的录事正等在车旁。

我托他今晚查一份清赋司的副牒。

他递来折得整齐的纸，压低声音。

“司中副本有，你看看这个。”

抬头写着奉旨议封。

正文却要求诸藩在二十日内交出田册，按诸子人数先列分割清单，逾期由朝廷遣官催办。

我问：“发出去了？”

“午后发的，用了清赋司印。官驿已经送出城。”

末尾落款，正是许怀瑾。

纸张很新，朱印还泛着油光。

我原本还想让他自己答完那些问题。

如今不能等了。

我上车，吩咐车夫去相府。

那份催办文书，已经在去往诸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