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以为他们已经离开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妈妈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瘪的旅行袋。

她走到我的床前，把旅行袋扔在我的被子上。

“既然你精神这么好，还有力气跟我们吵架，那就别在床上躺尸了。”

“起来，去帮你姐把隔壁病房的那几套衣服收拾了。”

我看着那个旅行袋，眼前一阵阵发黑。

“妈，我站不起来。”

我是真的站不起来。

破裂的脾脏让我的腹部肿胀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撕裂。

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姐额头上缝了三针，医生说绝对不能弯腰，否则会导致脑充血影响伤口愈合。”

“你哥腿上打了石膏，只能坐轮椅。”

“全家就你一个男孩子手脚好好的，让你干点活怎么就这么难？”

我深吸了一口气，咽下涌上喉咙的黑血。

“我手脚是好的，但我的内脏破了。”

“就算破了又死不了，而且你又感觉不到疼！”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她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床下拖。

“你是不是非要看着你哥你姐受罪你才开心？你这个白眼狼！”

“当年你姐做阑尾炎手术，你不仅给她抽血，还熬了整整三天三夜照顾她，那时候你也没喊过一声苦！”

“怎么现在让你收个衣服，你就委屈成这样了？”

我被她硬生生拽下床。

双脚触碰到冰冷地面的那一刻，我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但我能感觉到腹部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彻底裂开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我本能地抬手去擦，却擦了满手背的鲜血。

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手背上的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姐姐带着哭腔的喊声。

“妈！我的伤口好痒，我是不是毁容了？我不想活了！”

妈妈眼里的慌乱瞬间烟消云散。

她嫌恶地松开我的手，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我的血弄脏了她新买的风衣。

“行了，别咬破嘴唇来吓唬我了。”

“你不愿意干就算了，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个护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她一把拉开我的床头柜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她拿出了我仅剩的那半瓶高阶退烧药和抗感染特效药。

这是我用自己以前兼职的钱，求医生私下给我开的保命药。

我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别拿走！那是我的药！”

妈妈用力甩开我，把药瓶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哥刚刚说他小腿有点发热，肯定是伤口发炎了。”

“他疼得满头大汗，需要吃这个特效药压一压。”

“反正你也不会痛，发点低烧对你来说跟没事人一样，你喝点热水就行了。”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妈，我发烧是因为脾脏感染，如果不吃药，我会引发败血症的。”

妈妈冷笑了一声。

“你少拿这些专业名词来糊弄我，医生都说了，你这病只要静养就能好。”

“你就是见不得你哥好，嫉妒我们带他们出国不带你。”

她蹲下身，用手指用力戳着我的额头。

“我警告你，做人要知恩图报。”

“你哥你姐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姐为了供你上学，连喜欢的钢琴课都放弃了，你现在连几粒药都要跟她斤斤计较？”

她忘了，当年姐姐放弃钢琴课，是因为她自己嫌苦嫌累不想学。

而我为了帮姐姐买一台哪怕是二手的钢琴，去餐馆洗了整整一个月的盘子，双手泡得蜕了几层皮。

我也感觉不到疼，所以我洗得比谁都快。

他们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隐忍当成坚不可摧。

妈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药我拿走了，你最好安分点，别再惹你爸生气。”

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染引发的高热正在迅速抽干我的体力。

我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我试图爬回床上，但双臂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就这样趴在地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那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