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辈子没拍过一张像样的照片。

身份证上的那张，还是十几年前居委会带她去照的。

退租前，她忽然指着巷口新开的照相馆，说想拍张全家福。

她比画了三个人。

我，程微，还有她。

我没法替程微拒绝，只能给她打电话。

程微在会议室，声音压得很低。

“周日六点是吧？”

“我记住了。”

她停了一下。

“妈喜欢什么颜色？我给她买件衣服。”

我妈知道后，高兴得把箱底那件蓝衬衫翻了出来。

袖口磨白了，她怕不好看，拿同色的线缝了一下午。

周日五点，她就换好衣服坐在门口。

六点，程微发消息说会议没结束。

六点半，她说已经上车。

七点，照相馆老板开始收背景布。

我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很吵。

有人鼓掌，有人在喊程经理。

“你在哪儿？”

“项目提前签了，公司临时庆功。”

程微捂着话筒。

“秦总把总部的人都请来了，我真走不开。”

“你答应了妈。”

“我知道。”

她语气里全是疲惫。

“可今天这个项目关系到我年底升职。你让我当着总部领导的面，说我要走，因为要陪房东阿姨拍照吗？”

房东阿姨四个字，让我妈抬起了头。

她看不见电话那边的人，却认出了程微的口型。

程微很快改口。

“我是说，在公司人眼里，她就是照顾过我的老人。”

“周祁，你别揪着一个称呼不放。”

照相馆老板问我们还拍不拍。

我妈赶紧点头，又拿过我的手机，对着镜头比画。

她让程微忙工作。

她说照片什么时候都能拍。

程微看不懂这么快。

“妈说什么？”

“她让你回来。”

我第一次对程微撒了谎。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一定要这样逼我？”

“我只是想让你选一次我们。”

“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声音发颤。

“我不是十七岁了，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地下室，靠感情过日子。”

“你们先拍。”

“现在修图很方便，回头把我放进去不就行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两把椅子。

“照片里有几个人，就拍几个人。”

“别往里修了。”

程微呼吸一滞。

“周祁，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句话，她终于问出了口。

她明明在怕。

宴会厅里有人叫她名字时，她却还是回了头。

我听见秦砚问她，下一轮敬酒准备好没有。

“不是我不要你。”

我说。

“是你每往上走一步，就把我们往下踩一层。”

“我没有。”

“那你回来。”

电话那边只剩下嘈杂的音乐。

我等了十秒。

她没说话。

我替她做了决定。

“你别回了。”

照相馆关门前，我和我妈拍完了那张照片。

老板问，中间为什么空一把椅子。

我把椅子搬走。

“本来就两个人。”

照片洗出来后，我妈摸了很久。

她又从包里拿出那双没送出去的鞋垫，想塞到照片背面。

我拦住她。

“妈，别留了。”

她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照片里她小心翼翼的笑。

“我们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