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风波过去三日，柳枝巷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是没人来了——每日仍有二三十人排队，多是听说了香胰子和自来火的名声，专程从城外赶来的。只是不再有那几日的人山人海，陈三终于能腾出空来，蹲在门口晒会儿太阳。

“公子，”他见陆远出门，一骨碌爬起来，“今日去店里？”

陆远点头，翻身上马。

“清漪呢？”

“清漪姑娘一早去了宝昌号，”陈三道，“钱小姐派人来接的，说是新到了一批蜀锦，请姑娘去掌眼。”

陆远“嗯”了一声，策马往柳枝巷去。

——

“两界珍玩”店里清净得很。

赵虎立在柜台边擦拭那柄未开刃的短刀，见陆远进门，收刀入鞘。

“公子。”

陆远在柜台后坐下，翻看这几日的账册。

自来火库存只剩二百余枚，香胰子已售罄——昨日最后十块被一个杭州来的客商包圆了，说是要带回去给内眷尝尝鲜。白糖还剩八斤，沈清漪在账册上批了四个字：“留作样品”。

陆远看着那四个字，唇角微微扬起。

这姑娘，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他合上账册，意念沉入空间。

灰白空间里，十一米一的见方比从前宽敞了许多。角落里堆着翡翠边角料、新采购的香皂原料、还有那批尚未拆封的不锈钢餐具。

那块古玉悬浮在空间中央。

自从那日收入空间，他就没再取出来过。

不是忘了。

是这玉佩在空间里待得越久，那种“唤醒”的感觉就越清晰。空间边缘的灰白色似乎比以前......柔和了些？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而是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他凝神感知。

十一米二。

又扩了。

这块古玉，每日都在缓慢地滋养空间。

陆远退出空间，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圈淡青色的印记。

这戒指，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枚古朴的、非金非玉的戒指，那滴染上去的血，那个将他送入大梁朝的神秘力量......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

午时，沈清漪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宝昌号的伙计，抬着一口箱子。

“公子，”她福了一福，“钱小姐说，这批蜀锦的样料，留给咱们先挑。”

陆远挑眉：“先挑？”

沈清漪微微颔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钱小姐说，宝昌号欠公子一个人情。”

陆远没再问。

他打开箱盖，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各色锦缎。青织金妆花、红地缠枝莲、蓝地云鹤......每一匹都泛着柔润的光泽。

沈清漪在箱边蹲下，一匹匹细看。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缎面，时而凑近细看纹理，时而捻起一角对着光。

“这匹青织金的，可以给公子做件氅衣。”她头也不抬，“这匹红地莲纹的，可以做冬日的被面。这匹蓝地云鹤的......”

她顿了顿。

“公子，这匹云鹤纹的，是上品中的上品。江宁府市面上，三年没见过了。”

陆远看着她。

她蹲在箱边，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她神情专注，眼中映着锦缎的光泽，比那些绸缎本身更明亮。

“清漪。”他开口。

她抬眸。

“你何时学会看缎子了？”

沈清漪怔了怔，垂下眼帘。

“在家时，母亲常带清漪去布庄。”她轻声道，“母亲说，女儿家总要懂这些。日后嫁了人，管中馈、理家务，少不了与布匹绸缎打交道。”

她顿了顿。

“那时清漪不懂。只觉得布匹都差不多，何必挑来拣去。”

“后来呢？”

“后来......”她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母亲没了。清漪一个人，在牙行等了三年。三年里，清漪常常想——若是母亲还在，会挑哪匹布给清漪做嫁衣？”

院中安静了一瞬。

陆远没有说话。

他走到箱边，在她身侧蹲下。

“这匹。”他指着那匹蓝地云鹤纹的，“做氅衣，够不够？”

沈清漪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却有什么沉在深处。

“......够的。”她轻声答。

——

申时，钱轻眉亲自登门。

她今日仍是一身男装，却比往常更郑重些——青绸直裰，腰系丝绦，头上还戴了顶小小的玉冠。

“陆公子，”她进门便拱手，“轻眉有一事相商。”

陆远请她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钱轻眉开门见山：“宝昌号想在腊月前办一场赏珍会，请的都是江宁府有头有脸的人家。轻眉想——借公子几样东西撑场面。”

陆远看着她。

“哪些东西？”

“琉璃镜一面，香胰子若干，还有......”她顿了顿，“公子那块古玉。”

陆远挑眉。

钱轻眉坦然回视。

“秦掌柜与家父是旧识。昨日他在茶会上提起公子那块‘有灵’的古玉，说得神乎其神。在座的几位都动了心。”

她笑了笑。

“公子若有心结识这些人，赏珍会是个好机会。”

陆远沉吟片刻。

“何时？”

“腊月初八。”

“可。”陆远道，“琉璃镜、香胰子，我出。古玉——”他顿了顿，“到时候再说。”

钱轻眉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起身告辞时，沈清漪送她到巷口。

“清漪姐姐，”钱轻眉忽然压低声音，“这几日，宝光斋那边有没有动静？”

沈清漪摇头。

“那就好。”钱轻眉松了口气，又道，“姐姐，我派个人每日在巷口守着。若有不对，你让人来宝昌号传话。”

沈清漪看着她。

钱轻眉笑了笑。

“姐姐别这样看我。”她说，“轻眉做这些，不只是为了公子——也是为了姐姐。”

她转身，走入暮色。

沈清漪立在巷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夜深了。

陆远独坐正房，面前摊着沈清漪新理的账册。

账册旁边，放着那块古玉。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凝神感知空间。

十一米三。

今日又扩了一点点。

他忽然想起钱轻眉说的“有灵”。

秦掌柜说，这玉有灵。

什么是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块玉，让他离那枚戒指的秘密，又近了一寸。

西厢的灯还亮着。

他透过窗纸，能看见沈清漪伏案的剪影。她又在理账了——每日都是这样，不到子时不歇。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低头，继续看账册。

——

西厢房里，沈清漪没有在理账。

她面前摊着的是那本私账。

她翻到今日那一页，提笔，慢慢写：

十月十六，公子问清漪何时学会看缎子。清漪说起母亲。

公子指那匹蓝地云鹤纹的，问做氅衣够不够。

清漪说，够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轻轻吁出一口气。

熄灯。

窗外月色如水。

她闭上眼睛，唇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

正房里，陆远也熄了灯。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左手腕上那圈淡青色的印记微微发热。

他想起今日午后，阳光落在沈清漪侧脸上的样子。

想起她说“若是母亲还在，会挑哪匹布给清漪做嫁衣”时，那双低垂的眼睛。

想起她蹲在箱边，指尖轻轻抚过锦缎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抹淡青色的光还在。

像什么，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