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七年，十月十四。

“妖物”风波后的第二日，柳枝巷的人潮仍未散去。

陈三一早开门时，门口已排了二十余人。多是昨日没抢到货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想亲眼瞧瞧那些“连官老爷都查不出毛病”的稀罕物件。

沈清漪的笔从辰时忙到午时，面前的订单簿又添了厚厚一叠。

“自来火售罄。”她搁笔，对陆远道，“最后三十枚被那位穿青缎褙子的夫人包圆了。”

陆远点头，神色如常。

他立在柜台边，看着店中熙攘的人群，目光却有些游离。

昨日那方推官临走时说的话，他一直记着。

宝光斋。

青龙帮的财路。

他忽然开口：“清漪，这几日若有陌生人问货的来路，一概说不知。”

沈清漪抬眸看他。

“是。”她轻声应，没有多问。

——

申时三刻，钱轻眉来了。

她今日仍是男装，青衫墨巾，腰间那架算盘晃得比平日更响。进门便直奔柜台，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沈清漪面前。

“姐姐，这个给你。”

沈清漪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青白玉质，雕工古拙，是一只回首的瑞兽。玉佩边缘有几处沁色，泛着深褐的光泽。

“这是......”

“家父早年收的一块古玉。”钱轻眉道，“说是前朝的老物件，一直压在箱底。昨日我翻出来，想着姐姐或许喜欢。”

沈清漪捧着那块玉佩，指尖轻轻抚过沁色。

入手微凉，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润。

她抬眸看向钱轻眉。

“钱小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钱轻眉打断她，“压在箱底也是落灰，不如给识货的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昨日那场官司，姐姐在柜台后站了一日，手都没抖。轻眉听说了，心里......敬佩得很。”

沈清漪怔了怔。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古玉。

“多谢钱小姐。”她轻声道。

钱轻眉摆摆手，转向陆远。

“陆公子，宝光斋的事，轻眉也听说了。”她的语气郑重了些，“那铺子背后是青龙帮，不好惹。公子若有用得着宝昌号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远看着她。

这个女子，穿男装时比穿女装时更自在。说这些话时，眼神坦荡，并无畏惧。

“多谢钱小姐。”他道，“暂时不必。”

钱轻眉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陪沈清漪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账册，又解了两道算题，才告辞离去。

——

暮色四合时，沈清漪将那块古玉小心收进袖中。

回到小院，她先核了今日的账目，又理了理订单，直到戌时才得空取出那块玉佩。

她坐在灯下，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玉是青白的，瑞兽回首的姿态栩栩如生。雕工虽然古拙，却自有风骨，不似当世匠人的手笔。

她正看得出神，西厢门被叩响了。

“清漪。”

是陆远。

她起身开门。

陆远立在门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

“这是？”

“钱小姐今日送的。”沈清漪侧身让进，“说是前朝的老物件。”

陆远接过，对着灯光细看。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心念一动。

意念沉入空间。

灰白空间里，那堆翡翠边角料静静堆在角落。而此刻——

那玉佩在他掌心，竟有一丝极淡的气息渗入空间。

和翡翠不同。

翡翠的气息是“滋养”——让空间扩大，让感知更清晰。

而这玉佩的气息，是“唤醒”。

像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陆远睁开眼睛。

“清漪，”他说，“这块玉，可否借我几日？”

沈清漪一怔，随即点头。

“公子要用，只管拿去。”

陆远收好玉佩，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清漪。”

“嗯？”

“钱小姐待你，确是真心。”

沈清漪垂下眼帘。

“清漪知道。”

他推门出去。

沈清漪立在灯下，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方才，公子接过玉佩时，手指碰到了她的。

只有一瞬。

但那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

——

夜深了。

陆远独坐正房，手中握着那块古玉。

他将玉佩放在桌上，凝神看向左手腕上那圈淡青色的印记。

然后，他将玉佩收进空间。

灰白空间里，玉佩悬浮在中央。

这一次，感觉比方才更清晰。

不是空间在扩大。

是......有什么东西，在空间深处苏醒。

他“看见”玉佩表面泛起极淡的青光。那光如涟漪一般，一圈圈荡开，触及空间边缘时，轻轻颤了颤。

然后，空间变了。

十米六。

十米七。

十米八。

十米九。

十一米。

陆远睁开眼睛。

十一米。

一块古玉，扩了将近半米。

比五公斤翡翠边角料的效果还强。

他轻轻吁了口气。

这就是“老玉”的效力吗？

那些在岁月中沉淀了数百年的灵气，比新开采的玉石浓厚得多。

他忽然想起钱轻眉说的那句——“前朝的老物件”。

前朝。

若是有更古的玉呢？若是汉代的、战国的、甚至是商周的......

陆远收回思绪，将玉佩从空间取出。

他还有一件事要试。

——

翌日清晨。

沈清漪推开房门时，陆远已在院中。

他面前摆着三只茶盏。

“公子，这是？”

陆远没答，只示意她看。

沈清漪凑近，看见三只茶盏中各盛着半盏茶水——不，不是茶水，是茶汤的颜色不一样。最左的那盏色泽最深，中间的浅些，最右的几乎还是清亮的黄色。

“这是三日前沏的茶。”陆远道，“这盏——”他指着最右那盏，“是放在我这屋的。”

沈清漪怔了怔。

三日前沏的茶？早该馊了。

可眼前这盏，茶汤清亮，茶叶舒展，分明像刚沏的。

“公子......”她抬眸。

陆远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那盏茶，轻轻呷了一口。

沈清漪看着他。

她没有问。

就像不问那些货从何处来一样。

不问，是因为知道——他想说的时候，自会说。

“清漪，”陆远放下茶盏，“今日陪我去个地方。”

“何处？”

“珍宝阁。”

——

辰时三刻，珍宝阁。

秦掌柜见陆远进门，眼睛一亮，亲自迎了上来。

“陆公子！贵客贵客！”他拱手为礼，“今日可是又有什么好货？”

陆远在柜台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古玉。

“秦掌柜，请看看这个。”

秦掌柜接过，戴上老花镜，对着光细看。

他看得很慢。

从雕工看到沁色，从沁色看到玉质，从玉质看到包浆。

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工夫。

“陆公子，”他放下玉佩，神情郑重了许多，“这块玉，是前朝的。看这雕工，应是宣和年间的东西。”

他顿了顿。

“玉质不算顶好，青白玉，带糖沁。但难得的是——这玉有灵。”

陆远挑眉：“有灵？”

“老朽在这行四十余年，见过的好玉多了。”秦掌柜抚着那块玉佩，“但有些玉，你一上手，就知道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温，润，有股说不清的气息。”

他看着陆远。

“公子这块玉，就是有灵的。”

陆远沉默片刻。

“秦掌柜，这样的玉，市价几何？”

秦掌柜沉吟。

“若是单论玉质雕工，值三百两上下。但若是论‘有灵’......”他摇摇头，“不好说。遇上识货的，五百两也肯出。遇上不信的，两百两嫌贵。”

他看向陆远。

“公子想出手？”

“不。”陆远收起玉佩，“只是问问。”

秦掌柜点点头，没有多问。

临别时，他忽然道：“陆公子，那日那位姑娘......是公子府上的账房？”

陆远脚步一顿。

“她眼力好。”秦掌柜道，“比老朽铺子里干了二十年的老伙计都好。公子若有意让她入这行，老朽愿引荐几位师傅。”

陆远回头看他。

“秦掌柜好意，我记下了。”

——

回程路上，沈清漪一直很安静。

“清漪。”陆远忽然开口。

她抬眸。

“秦掌柜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可愿入这行？”

沈清漪怔了怔。

她看着陆远，目光里有一丝困惑，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公子，”她轻声道，“清漪已是公子的人了。”

陆远没说话。

“公子让清漪管账，清漪就管账。公子让清漪学看玉，清漪就学看玉。”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公子若不赶清漪走，清漪哪儿也不去。”

陆远看着她。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眼神坚定。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站在珍宝阁柜台边，与秦掌柜讨价还价的模样。

想起她说“公子要的不是五百两”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想起她昨夜在灯下看玉时，指尖轻轻抚过沁色的动作。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沈清漪垂下眼帘。

唇角却有极淡的笑意。

——

夜深了。

陆远独坐正房，面前摊着那块古玉。

他将玉佩收入空间，凝神感知。

十一米一。

又扩了一点点。

他退出空间，将玉佩握在掌心。

玉是温的。

不知是掌心的温度，还是它本身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秦掌柜说的“有灵”。

有灵。

这两个字，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枚染血的古戒。

想起第一次穿越时那阵眩晕。

想起空间里那些玉石碎料被吸收时，那种“干涸土地淋了小雨”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块古玉。

它有什么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块玉，对他很重要。

他将玉佩收入袖中，没有还给沈清漪。

不是忘了。

是还没用够。

——

西厢房里，沈清漪对灯坐着。

面前的账册摊开着，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白日里，公子接过玉佩时，手指碰到她的那一瞬。

只有一瞬。

可她记得那温度。

她轻轻蜷起手指。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唇角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翻开私账，提笔，在今日的日期下添了一行小字：

十月十五，公子携清漪赴珍宝阁。秦掌柜赞清漪眼力好，愿引荐入行。

公子问清漪愿不愿。

清漪说，公子不赶，清漪哪儿也不去。

公子说，好。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收入匣中。

熄灯。

闭上眼睛时，唇角那点笑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