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药，司珩理了理衣襟，径直往锦玉苑去。妙青正在院门口剪红梅开败了的枯枝，见他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司珩已经先一步跨进院门，抬起拇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妙青立刻会意，低着头默默继续修剪枝叶，连呼吸都放轻了。

司珩轻轻推了半掩着的房门，花卿洛正背对着他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听见响动，只当是妙青回来，头也没回就开口：“妙青，王爷都昨天那样说了，我今天不去送药倒显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说我要不要去道个歉？”

“王妃是要向本王道歉吗？”

清润的男声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一惯的低哑，花卿洛的手指猛地一顿，猛然回头撞进司珩带着笑意的眼眸里。

她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忙整理了一下裙摆起身屈膝行礼，起身之后，神色略带窘迫地问：“王爷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王妃为什么会觉得本王是拿你寻开心？”

“还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花卿洛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指尖绞着裙摆。

司珩站定在她面前，看着她露在衣领外发红的耳尖，声音慢慢沉下来：“你嫁入王府的时候，只带了妙青一个贴身丫鬟，进到这满是争名逐利，虚与委蛇的地方，有所提防本是应当。可即便这样，还是敢冒着风险出府给我换药，替我筹谋，被人盯上了也不肯声张，怕给我引来灾祸。”

他说着，原本肃穆的神情慢慢软下来，黑沉沉的眸子就像是融进了春水，泛着温柔的光，“卿儿，你进府这几个月，是我这么些年第一次觉得心安，仿佛只要我回头你就在我身后一般。”

这是花卿洛嫁过来几个月，司珩跟她说过最多的一次话。从前他素来寡言，大多时候一个眼神，身边的茂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像这样直白的话，花卿洛想都没想过会从司珩的口中听到。

她抬眼偷瞄了一下司珩，又很快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都明白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难道王妃要一直跟本王别扭下去吗？”司珩身体往前倾些许，身上清淡的药香漫过来，绕在花卿洛鼻尖。

“当然不是。”花卿洛连忙摇头。

“那王妃现在消气了么？”

“没气又何来消气一说。”花卿洛咬了咬下唇，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眼迎上司珩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王爷，如果你信我，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身后。”

司珩愣住了，望着她亮晶晶又无比认真的眼眸，突然就笑开了，眼角弯起，“我信你。”

看着她这副把全副真心都捧出来的样子，司珩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逗弄她的心思，故意挑眉问：“那若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所托非人，那又当如何？”

“所托非人，王爷会吗？”花卿洛脸上的柔和慢慢收起来，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人，“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你，但现在，我信你。”

司珩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悬了许久的心反倒落了地。花卿洛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才是真的对他放下了防备；她肯为他筹谋，也懂得给自己留后路，永远知道该怎么保全自己，真到了东窗事发那一天，她也能独善其身，不会被他拖进泥沼。

“你这样就很好，”司珩轻声说，“不用逼着自己依附谁，相信谁，我能给你的承诺只有一件：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落到需要举刀自救的地步。”

花卿洛望着他眸子里的认真，忽然也生出了试探的心思，抬声道：“那如果有一天，我不站在你身后了，反倒跟你拔刀相向呢？王爷会怎么办？”

“会有那么一天吗？”司珩巧妙的把问题抛了回来。

花卿洛知道这句反问，并不是在真正想她索要答案，而是不想把更残酷的结果抛给她看吧，或许真到了那一天，司珩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她吧。

花卿洛没接话，房间里瞬间静了，风从窗缝钻进来，花卿洛心里轻轻一震，她早就知道司珩不似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此刻这句话砸下来，她反倒彻底清楚了，司珩不是那样举棋不定的人，今天这番对话，是彼此的表态，也是提前的提醒。

话说到这个份上，早就不是寻常夫妻的试探了，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她嫁进来的那天起，就早就分不开了。

围猎的圣旨一下，昭王府里便飘起几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气息。

皇后心知司珩腿疾缠身，畏寒惧风，偏偏还要让他随行。说辞冠冕堂皇，以宗室大典皇子不可缺席为由，要求他远赴苦寒猎场，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看来司珩猜的没错，这次就算司珩按兵不动，也有人想借这次机会要他的命。

入夜，书房内孤灯一盏，烛火摇曳，静谧无声，良久的缄默之后司珩率先开了口，“明日启程，王妃留在府中便可。”司珩指尖轻叩轮椅扶手，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猎场昼夜寒凉，不比王府，王妃还是留在府中吧。”

花卿洛垂眸，指尖无意识绕着药包的绳结，闻言抬首，言语坦诚句句恳切，“王爷的旧疾畏风畏寒，此番路途遥远，郊外风寒尤甚，我实在不放心。”

她微微躬身，语气诚恳直白，因为担心的缘故，语气难免急躁，“若是途中旧疾突发，怕是难以应对。我通医术懂药理，随行在侧，也能多添一份稳妥。”

司珩静静凝望她片刻，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也好。那此番便辛苦王妃了。”

二人当夜便商定好全盘计划，有人执意要司珩远赴猎场，想必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花卿洛全程伴其左右，她不知道司珩选择将计就计心中有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