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红绡站在沁芳亭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轻轻攥紧了手帕——若是当初自己在决绝一些，花卿洛也不会嫁给这位身患腿疾又不的君心王爷，这个刚行完笄礼，还带着稚气的妹妹，也不会被困在那高高的院墙里。

花卿洛回到前厅，刚进门就看到司珩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正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汝窑茶杯的边缘，花秉嵘陪着二叔三叔坐在一旁喋喋不休说些京里的闲事，司珩也只是偶尔抬眼应一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安静听着，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的侧脸，把他冷硬的轮廓晕得柔和了不少。

司珩隔着半开的雕花门，一眼就瞥见廊下立着的那抹朱红色身影——花卿洛垂着肩，正安静瞧着院里开得正盛的月季，指尖轻轻捻着一片垂落的花瓣，鬓边银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他心头一动，当即打断了花秉嵘的絮絮叨叨，声音不轻不重刚好飘到花卿洛耳中：“王妃何时来的？想必已经等候为夫多时了？”

花卿洛听见这话，转头看见他眼底藏着的那点急着脱身的急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索性顺着他的话接：“王爷要是还有要事和父亲商议，我在这儿等着就是，不急的。”

她心里清清楚楚，看来王爷和侯府这些人话不投机，坐这小半个时辰，恐怕早已经坐得浑身不自在了。

哪有让王妃站在外头等的道理？花秉嵘哪会听不出话外音，忙起身拱手笑道：“都是些没要紧的闲话，哪能耽误王爷正事，老臣就不留王爷了。”

司珩闻言立刻点头，刚偏头要唤侍从进来推自己离开，花卿洛已经踩着细碎步子进了门，对着花秉嵘规规矩矩俯身行了别礼，绕到轮椅身后，轻轻握住了推把，示意旁边的茂和，“我来就好。”

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似乎蹭过了司珩的后颈，他脊背不自觉绷了一下，没再出声，由着她推着自己一步步出了前厅。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花卿洛走得很稳，连一点晃动感都没有。一直走到中院的垂花门，四周没了旁人跟随，司珩才开口，声音带着点不赞同：“这种抬推的粗活，交给下人做就好，不用你亲自动手。”

花卿洛放在推把上的手轻轻用力，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避开路边的青苔，凑到他耳边半开玩笑：“王爷是我的夫君，你的事，怎么能算琐事呢？”

说完还歪了歪头，隔着椅背探过半张脸去看他，眼尾带着促狭的笑，“王爷这脸怎么又热了？莫不是......害羞了？”

暖香带着女子特有的软意飘过来，司珩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赶紧偏过脸对着路边的海棠干咳两声，声音难得卡了壳：“没......没有，快些走吧，回去晚了当心误了用晚膳的时间。”

花卿洛忍着笑直起身，扫过他耳尖那片藏不住的淡粉，心里暗暗想着：王爷在外头冷得像块冰，怎么偏偏这么不禁逗，每次逗两句耳尖就红成这样，实在有意思得很。

没几步就到了府门口的马车旁，小厮赶紧上前要搭手，花卿洛也没推辞，跟着一起稳稳扶着司珩抬进车厢——司珩虽然腿不方便，上身依旧挺拔结实，两个人抬着才稳当。

放好轮椅，小厮放下车帘退到外面驭车，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司珩原本以为花卿洛会坐到对面的软榻上，那儿铺着软垫，靠着比这边舒服得多，没想到掀开车帘的风刚吹进来，身侧就落了座，带着浅淡花香的衣袖挨住了他的袖口，温热的触感顺着布料传过来，司珩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在假山后听见的那番话——花卿洛说，“这门亲事本就是女儿自己愿意的，王爷待人和气宽厚，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那些话不轻不重的传入耳中，在他心里却有了非同寻常的份量。

他沉默着斟酌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放的很轻：“若是有一天你后悔了，大可跟本王提，本王会给你一个好的归宿，绝不委屈你半分。”

花卿洛闻言心头一动，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生出点小小的恶劣心思，故意歪着脑袋问：“那王爷倒是说说，能给我什么好归宿？”

这下真把司珩难住了。他眉头微微皱起，踌躇了好半天，才字字郑重地开口：“荣华富贵，名利地位，只要是你想要的，本王定当竭尽所能。”

花卿洛轻轻笑了一声，往前挪了一点距离，挨得他更近了些，声音放的软了些却带着点不容回避的认真，“那若是我要向王爷求一份安稳，许我子孙满堂，一世平安，王爷又当如何呢？”

她顿了顿，看着司珩绷紧的唇角，接着说，“若是王爷赏我一纸休书，我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下堂妻，往后走到哪里都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侯府恐怕也觉得面上无光，抬不起头，又哪里来的子孙满堂一世平安？”

司珩一下子闭了嘴。他看着花卿洛坦然望着他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闷又涩。他清楚得很，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赐，就算他是皇子，也没有资格随随便便废妃，他根本给不了她想要的“另一份归宿”。

就像她说的，被休弃的下堂妻，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走到哪儿都要背着骂名。从花轿抬进王府那天起，他们两个人就被牢牢拴在这根绳上了，解不开，也扯不断。与其说绑着彼此，倒不如说，是花卿洛从此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了他身上，她是他的王妃，她的荣辱本就和他绑在一起，若是他失势，第一个受委屈的就是她。

司珩悄悄攥紧了垂在腿上的手，在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花卿洛见他眉头拧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才敛了脸上的促狭，轻声开口：“所以王爷你看，这局本就无解。我既然心甘情愿点头嫁给你，就从来没想过后悔这回事。我既进了王府的门，自然会本本分分做好你的王妃，绝不会让你有半分为难。”

司珩抬起眼，撞进她清明坦荡的眼睛里，心里那点闷涩一下子散了大半，他轻轻舒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愧疚，“是本王孟浪了，不该说这种话让你心烦。”

花卿洛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的一片不小心飘进来的梧桐叶，淡淡一笑，“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认。”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轻轻晃了一下，发梢蹭过司珩的手臂，带着一些浅淡的香。司珩侧过头，看着她鬓边垂落的珠络，心里柔软了很多，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车帘的轻响，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有一个姑娘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