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棂外的檐角还挂着晨露，花卿洛就醒了。她慢腾腾起身净手，铜盆里映出她刚梳洗罢的脸，鬓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还没上妆，素净里透着几分新嫁娘的软。

刚擦净手打了个哈欠，门外就传来茂和温和的声音，接着他就捧着个描金紫檀木衣匣进来，躬身把衣服展开：“王妃，这是王爷特地交代奴才送来的，说回门是大日子，得穿得喜庆些才合规矩。”

那是一身朱红色散花立水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脚做工精致，裙摆上绣着着细碎的莲纹。花卿洛伸手摸了摸衣料，轻声道谢：“有劳公公跑这一趟，王爷现在何处？”

“回王妃，王爷在书房处理公事，等您这边儿收拾妥当了，咱们随时都能启程。”茂和答得恭敬，侧身退了出去候着。

等花卿洛换好衣裙，理好垂在肩前的珠络走出去，元邃已经坐在前厅的主位上候着了。

她抬眼瞧过去，不由得微微一怔——平时里他总穿一身玄色劲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凌厉，就连说话时都带着几分让人猜不透的冷硬，寻常人连多看一眼都怵得慌。

可今天他换了身宝蓝色暗纹云鹤锦袍，料子挺括，把平日里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凌厉压下去了几分，肩背挺得笔直，反倒衬得他面如冠玉，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花卿洛看着他垂放在膝头的手，心里不由得一软：若是他没有腿疾，本该是京里最风光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哪用像现在这样，终日困在一方轮椅上。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黯然。

司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似乎也觉得这身装束不似往常，正准备开口叫她，却见花卿洛已经抬眼笑开了。

她眼尾弯着，步摇上的银铃轻轻晃出细碎声响，直直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点俏皮：“王爷这身打扮当真是好看，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整个京里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俊俏的好儿郎了！”

旁边站着的茂和憋不住，嘴角抽了抽赶紧低下头，肩膀都偷偷抖——王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自家王妃这么当面“调戏”吧？

司珩先是一愣，喉结动了动，随即偏过脸轻轻干咳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漫开一层淡红，声音还是端着沉稳：“既然都收拾好了，那就即刻启程吧。”

花卿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原来看起来整日不苟言笑冷得像冰的王爷，居然这么不禁逗。

她跟着侍从往府外走，没看见身后司珩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尖都微微收紧了。

车轿摇摇晃晃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靖远侯府门前。门房早就得了信，迎进来引着二人到正厅，厅里只站了靖远侯花秉嵘、侯夫人姜氏、长女花红绡，底下立着一圈婢女小厮，见了司珩都跪地行礼问安，倒是礼数周全。

司珩端着茶碗，指尖碰了碰瓷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家里叔伯姨娘却迟迟不见来，等了半晌没等到这些人。

花卿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昭王落了腿疾又不得圣心，但是靖远侯府也不至于会怠慢至此啊，心里莫名生了几分怜悯，索性主动开口，声音清亮刚好让厅里所有人都听见：“女儿见过父亲、母亲、长姐，怎么不见二叔、三叔，还有府里各位姨娘？”

花秉嵘焦灼的等着，一听这话脸色猛地一沉，转头看向姜氏呵斥：“我前日就跟你交代，王爷陪王妃回门，让你提前知会各房，你不是说他们片刻就到？如今王爷都登门这么久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成什么样子!”说罢又赶紧转头朝司珩拱手：“是老臣治家不严，招待不周，还请王爷恕罪。”

司珩抬了抬眼，语气平平：“无妨。”

姜氏被呵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堆起满脸笑打圆场：“这不是前儿大婚，府里上下折腾了好几天，你二叔三叔还有各位姨娘都忙得脚不沾地，都是自家人，哪用讲究这些虚礼呀。”

花卿洛抬眼扫过厅里的梁柱——前儿她大婚挂的红绸喜字，连一点边角都没剩下，早撤得干干净净，哪里有半分“刚办完喜事还没收拾完”的忙乱？她心里透亮，嘴上也不肯松：“母亲说的是，女儿大婚，府里确实忙乱，劳各位叔伯姨娘操心了，劳烦母亲回头替女儿谢过他们。只是回门的规矩摆在这儿，二叔三叔又是府里长辈，按理说早就该过来拜见王爷，这会儿还不到，这要是传出去，外人就该说咱们靖渊侯府礼数不周了。”

姜氏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这养在外面的庶女，刚嫁出去就胳膊肘往外拐，伶牙俐齿的样子，跟她那早死的娘亲一模一样。她咬咬牙，悄悄朝旁边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赶紧下去传信，又过了小半刻钟，二叔三叔才带着各家夫人，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花卿洛率先朝着各位长辈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各房不敢怠慢这位昭王妃，也赶紧给司珩见礼，礼数做足了，花卿洛也没再追究，笑着站起身，一派和气。

吃过午膳，花秉嵘说有话跟她说，领着她绕到了后花园的沁芳亭。园子里的桂花刚谢，秋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一地黄白的花瓣。花秉嵘看着她一身朱红嫁衣，皱着眉叹了半天，才满脸歉疚开口：“卿儿，是爹对不住你。”

花卿洛坐在石凳上，指尖拂过石桌上沾的花瓣，轻声道：“爹爹何出此言？”

“是爹对不住你娘亲，也对不住你，”花秉嵘扶着额，声音里满是疲惫，“爹原本想着，给你寻个安稳体面的好亲事，也算告慰你娘亲的在天之灵，哪想到如今......”

花卿洛抬起头，对着他轻轻笑了笑：“爹爹别说这话，女儿知道您的苦衷。倘若女儿真不愿意嫁，就算是绑着女儿上花轿，女儿也能想法子逃离，这门亲事本就是女儿自己愿意的，您不用自责。”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亭外开得盛的海棠，声音放柔，“况且，王爷待人和气为人宽厚，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花秉嵘还是连连叹气，红着眼睛重复：“是爹对不住你啊......”

他们说话的功夫，司珩因为要避一避，让侍从推着自己绕到假山后透气，这话一字不落地全飘进了他耳朵里。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花卿洛见他这幅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赶紧开口转了话头：“爹爹，王爷还在正厅等着呢，咱们快些回去吧，别让王爷久等了。”

花秉嵘点点头，抹了把脸，起身走了。沁芳亭里只剩下花卿洛一个人，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飘的云，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方才那番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安慰花秉嵘。

她确确实实不愿意嫁，可这个世上，她最亲的人只剩下施老和爹爹了，爹爹既然开了口，她找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她怕，怕自己一口回绝了，爹爹就再也不会认她这个女儿了。

她叹了口气，刚准备转身往园外走，就听见假山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花红绡顺着鹅卵石路朝这边走过来。

花卿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长姐。”

花红绡脚步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又迟迟没开口。花卿洛见状，主动开口道别：“王爷还在前厅等着，我就先回去了，长姐慢走。”

她刚抬脚要走，花红绡却突然伸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花红绡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在王府可还住得还惯？”

花卿洛对着她笑了笑，抽回袖子轻轻理了理裙摆：“王府一切都好，有劳长姐挂心了。”

花红绡松了口气，看着她道：“若是在那边受了委屈，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父亲，父亲会给你做主的。”

“我记下了，谢谢长姐。”花卿洛点点头，转身出了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