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沈明珠准时到了知府衙门。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点粉，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左眼下的泪痣用膏药贴了，她不想让人一眼认出她是女的。

衙门里戒备森严，衙役林立。沈明珠被领到花厅，钦差赵崇志已经在等了。

赵崇志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绣着云纹的官袍，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沈明珠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个养尊处优、注重细节的人。这种人，通常不好对付。

"在下沈半仙，参见钦差大人。"沈明珠拱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模仿男人的嗓音。

"哦？你就是沈半仙？"赵崇志上下打量她，"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

沈明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赵崇志看了她几秒，笑了："果然是个奇人。本官听说，你算命极准，连人家家里有几个小妾都能算出来？"

"大人过奖了，"沈明珠谦虚地说，"不过是些旁门左道，混口饭吃罢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赵崇志摆摆手，"本官向来对奇人异士很感兴趣。这样，你给本官算一卦，算算本官这次来余杭，是吉是凶？"

来了。沈明珠心里清楚，这是试探。算得好，他信你；算不好，他就觉得你是骗子。

"大人，"她拿起桌上的三枚铜钱，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撒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缓缓道，"卦象显示，大人此行，大吉大利。但......"

"但什么？"

"但卦象中有一道坎，"沈明珠压低声音，"这道坎，不在外面，在大人身边。"

赵崇志的眼神微微一变："哦？怎么讲？"

"大人身边，有一个人，"沈明珠故意说得含糊，"这个人，表面上对大人忠心耿耿，暗地里却有自己的打算。大人要是不防着点，恐怕要吃亏。"

这是她瞎蒙的。但她赌对了，任何一个当官的，身边都不可能没有二心的人。赵崇志这种从京城来的钦差，跟地方官之间更是互相提防。

果然，赵崇志的脸色沉了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那依先生之见，这个人是谁？"

"这个嘛，"沈明珠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大人只要留心身边人，自然会发现。"

她不能说具体是谁。说了，万一猜错了，就露馅了。不说，反而显得高深莫测。

赵崇志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天机不可泄露！沈先生，你这个朋友，本官交定了！"

他一拍桌子，对外面喊："来人，看座！上茶！"

沈明珠心里松了口气。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明珠跟赵崇志天南海北地聊。她故意聊了些风水命理、奇门遁甲，把师父教的那些杂学拿出来卖弄。赵崇志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称是。

沈明珠一边聊，一边暗中观察赵崇志的随员。

花厅里站着四个人。两个是衙役，一个是师爷打扮的中年人，还有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站在角落里，不起眼。但沈明珠注意到了他腰间挂着的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青白色，雕着半朵莲花。

跟她的那半块玉佩，正好配对。

沈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玉佩是半朵莲花，从中间断开的。师父说过，另外半块在他自己手里。但现在，另外半块出现在了一个钦差随员的腰间？

这个人是谁？跟师父是什么关系？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继续跟赵崇志聊天，脸上不露丝毫异样。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又聊了一会儿，赵崇志似乎谈兴正浓，忽然说："沈先生，本官身边缺一个谋士。你要是不嫌弃，就留在本官身边，如何？俸禄方面，好商量。"

来了。这是要收她做幕僚。

沈明珠心里飞速转着。答应？等于把自己绑在赵崇志的船上，以后想走就难了。不答应？当面拒绝钦差，等于不给面子，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抬爱，"她拱手，"在下受宠若惊。只是在下闲散惯了，恐怕不适应衙门的规矩。这样，在下先考虑几天，如何？"

赵崇志也不勉强，笑了笑："好，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本官答复。"

"多谢大人。"

沈明珠起身告辞。她走出花厅，经过那个灰衣人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灰衣人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灰衣人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沈明珠移开目光，继续往外走。心跳得飞快，但脸上一点不露。

那个灰衣人腰间的玉佩，她看得清清楚楚。青白色，半朵莲花，跟她的那半块正好配对。师父说过，另外半块在他自己手里。可现在，出现在了一个钦差随员的身上。

这个人是谁？跟师父是什么关系？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露出异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刚走到衙门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先生，请留步。"

是那个灰衣人。

沈明珠停下脚步，转过身。灰衣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沈明珠心上。

"你师父，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