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大贵，三十岁，余杭本地人，考了四次秀才都没中。

"第四次的时候，"他抽了抽鼻子，"主考官说我文章写得太'实'，不够空灵。我就纳闷了，写文章又不是放风筝，要那么空灵干什么？"

沈明珠蹲在他对面，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大概搞清楚了状况。

这贾大贵读书不行，但算数是一把好手。去年他帮一个绸缎商管账，结果那商人亏了本，卷款跑了，临走前还把一屁股债甩给了他。高利贷的人天天堵门，他实在没办法，才躲到这破庙里来。

"你欠了多少？"沈明珠问。

"五十两......"贾大贵的声音更小了，"利滚利，现在已经八十两了。"

八十两。沈明珠咂了咂嘴。她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二两银子，八十两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贾大贵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她凑近一听，这小子在算数。

"三月借的五十两，月息五分，四个月......不对，他们算的是复利，第一个月五十五两，第二个月六十两二钱五分......"他越算越快，"八个月零七天，连本带利应该是七十八两三钱二分，他们说八十两，多收了一两六钱八分。"

沈明珠愣住了。

这心算速度，比算盘还快！

"你再算一个，"她随口报了个数，"一百二十三两四钱，月息三分，七个月零十二天，复利，多少？"

贾大贵眨了眨眼，张嘴就来："一百五十一两八钱九分三厘。"

沈明珠掏出师父留下的小册子翻了翻。上面有师父教的复利公式。她对了一下，分毫不差。

人才啊！

"贾大贵，"沈明珠一拍大腿，"你想不想还债？"

贾大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想啊，做梦都想。可我哪来的钱？"

"没钱不要紧，"沈明珠笑了，"有脑子就行。你帮我个忙，我帮你把债平了，还倒赚一笔。怎么样？"

贾大贵将信将疑，但实在走投无路了，点了点头。

沈明珠的计划很简单，高利贷的老板姓刘，叫刘胖子，在城西开了家"永利钱庄"，表面上是钱庄，实际上放高利贷。这人有个毛病：贪。而且贪得没脑子，看见有利可图就往上冲。

沈明珠让贾大贵做了一本假账。

假账做得很讲究，表面上是一家绸缎庄的账本，看起来生意兴隆，实际上每一笔都有问题。贾大贵用他出神入化的算数能力，把假账做得天衣无缝，粗看没问题，细查全是窟窿。

然后，沈明珠让贾大贵去"无意"中把这本假账泄露给刘胖子的人。

"你就说，"沈明珠教他，"你有个远房亲戚在临平开绸缎庄，生意好得不得了，但缺本钱，愿意出八分利借钱。你把账本给他们看，他们肯定上钩。"

贾大贵照做了。

果然，刘胖子一听八分利，眼睛都绿了。他派人查了那本假账，贾大贵的手艺，哪是那么容易查出来的？刘胖子的账房先生翻了半天，只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刘胖子等不及了，亲自拍板：借！一百两！

钱到手的当天，沈明珠就让贾大贵把八十两还了高利贷，剩下的二十两，两人平分。

"等等，"贾大贵捧着十两银子，手都在抖，"这......这就完了？刘胖子不会发现吗？"

"发现？"沈明珠笑了，"他发现的时候，咱们早就不在余杭了。而且......"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真账本。

"这是我趁刘胖子的人不注意，从他账房里偷出来的。"沈明珠把账本扔给贾大贵，"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贾大贵翻开账本，一目十行地看。他的手指飞快地翻动，嘴里念念有词，脸色越来越凝重。

"老板，"他抬起头，声音发紧，"这本账有问题。"

"什么问题？"

"刘胖子的钱庄，每个月都有一笔巨款流出，数目不等，但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哪儿？"

贾大贵咽了口唾沫："知府衙门。而且不是走的公账，是私下送的。这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三五千两。"

沈明珠的眼睛亮了。

三五千两，从钱庄流向知府衙门。这不是普通的贿赂，这是分赃。刘胖子和周剥皮，是一伙的。

"贾大贵，"沈明珠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财务总管了。工钱嘛......包吃包住，月底分红。"

贾大贵愣了一下，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老板！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行了行了，"沈明珠赶紧把他拉起来，"别跪了，地上凉。"

她拿着那本真账本，翻来覆去地看。这就是听雪楼要的东西，周剥皮贪墨的证据。虽然还不够完整，但已经是个好的开始了。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老板，这些字我看不懂，但这数目也太大了吧？够买多少个烧饼啊？"

"你就知道烧饼，"沈明珠没好气地说，"这可不是烧饼的事。这账本要是交上去，周剥皮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那咱们交上去？"

"不急，"沈明珠把账本收好，"这账本是敲门砖，不是杀手锏。真正的杀手锏，还在后面呢。"

不过，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刘胖子一个开钱庄的，为什么要给周剥皮送这么多钱？三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这里面，恐怕还有更大的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