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早饭过后，苏桂兰便正式在家里住了下来。

东三排六号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苏卫国把靠东的那间屋子腾出来给苏桂兰母女住，自己搬去了偏厦里搭了张木板床。

苏桂兰拦了几次没拦住，苏卫国摆手说那屋子本就靠西，冬天日头短，不如偏厦暖和。

她心里知道大哥是怕她和虎妞住得不自在，便没再推辞，只是趁着收拾屋子的工夫，又悄悄从空间里摸了一床厚棉絮和两件干净的旧棉袄塞进柜子里。

虎妞对这个小院子适应得很快。

小孩子天性单纯，头两天还怯生生地黏在苏桂兰腿边，第三天就已经跟在周秀兰身后满院子跑了。

周秀兰一边晾衣裳一边回头看她蹦蹦跳跳，眼角笑纹都深了几分。

“桂兰，这孩子胃口倒好，昨天那锅蛋花粥她喝了满满一碗，今天早饭又吃了大半块红薯。”

周秀兰把手里的衣裳抖平搭上晾衣绳，压低声音说。

“瞧着瘦得厉害，底子怕是亏了，妈回头托人看看能不能弄点细粮来，给孩子养养。”

苏桂兰心里发酸。

“妈你别操心，虎妞这几天已经好多了，细粮的事我有办法。”

周秀兰没追问，只看了女儿一眼。

她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头隐隐觉得女儿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着那双眼睛里有了主意。

苏桂兰在屋里收拾东西时，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粮票和布票仔细数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她把大部分粮票收进空间保管，只留了几张零散的贴身放着，出门时顺路去了趟供销社，兑了二斤白面和半斤白糖。

回来时碰见隔壁院子的李大婶，李大婶伸着脖子看了两眼她手里的面粉袋。

“桂兰回来了呀？白面可是稀罕东西，你妈有福气了。”

苏桂兰笑着应了两句，推门进了院子。

周秀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白面和白砂糖眼睛都圆了。

“这是哪儿弄的？”

“之前攒的粮票，加上林团长给的那几张。”

苏桂兰蹲下来跟母亲一起添柴，轻声说，“妈，往后家里吃的我负责，您别省了，该吃吃。”

周秀兰眼眶红了一下，伸手拍了把苏桂兰的手背。

“你这孩子......行，妈听你的，不过往后别总拿林团长的东西，欠人情不好还。”

苏桂兰垂下眼没接话，手里翻动着灶膛里的柴火。

午饭时分，苏振邦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苏卫国。

父子俩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白面的香气，苏振邦愣了一下。

“今儿什么日子？”

周秀兰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出来，里头还浮着几片青菜叶，瞧着比平时那清汤寡水的糙米粥丰盛了不少。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盛第二碗。

“桂兰弄回来的白面，给虎妞补补身子。你们也都跟着沾沾光。”

苏振邦坐下来舀了一勺，看了苏桂兰一眼，没再说什么，可吃面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嚼得很细，像是舍不得咽似的。

苏卫国闷头吃了一大碗，放下碗时抹了把嘴。

“以后别太破费，咱家日子紧，你手里也不宽裕。”

苏桂兰没多解释，只点了点头。

下午虎妞睡了午觉，苏桂兰坐在院子里择菜。

阳光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墙根底下的冬青叶子油亮亮的。

她低头择着小白菜，耳朵却留意着院墙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被人敲响了。

周秀兰去开门，门外站着许玲玲，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列宁装，手里提着一小筐萝卜，脸上挂着甜腻的笑。

“阿姨，我表姐让我送点萝卜来，供销社新进的，水灵得很。”

周秀兰客气地接了，让了让身子。

“玲玲进来坐会儿？”

许玲玲巴不得这句，立刻迈步进了院子。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里晾着的棉絮、窗台上晒着的红薯干、屋里飘出来的淡淡白面香气。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笑模样。

她走到苏桂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热情地凑过来。

“桂兰姐你择菜呀？我帮你。”

苏桂兰没抬头。

“不用，马上就好了。”

许玲玲也不走，就在旁边坐着，东扯西拉地闲聊，说着说着话题就往林劲松身上拐。

“桂兰姐，你那天在招待所碰见林团长了是吧？哎呀林团长可真了不起，咱们七四九部队最年轻的团长，听说好多姑娘都想往他跟前凑呢，他一个都不搭理。”

她笑盈盈地说了这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桂兰的脸。

苏桂兰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那把小菜择完放进盆里，起身抖了抖衣摆上的草屑，这才看了许玲玲一眼。

“是吗？他跟我也没什么来往，倒是玲玲你，对他挺关心的。”

许玲玲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上。

“哪儿呀！我就是随便说说，对了桂兰姐，明天镇上有个妇联的缝纫培训班，你要不要去试试？学了手艺往后也好找工作嘛。”

苏桂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行，那麻烦你帮我报个名。”

许玲玲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来，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出院门时脚步轻快，像是得了什么便宜。

苏桂兰站在院子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把盆里的菜端进厨房。

许玲玲这么热心地替她张罗，恐怕不只是关心她有没有工作那么简单。

缝纫培训班在妇联办，妇联离军区大院和招待所都不远，许玲玲是想借这由头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随时打探她的动静。

可苏桂兰不介意。

她正需要一个正经的身份和由头在镇上立住脚，缝纫手艺学好了，往后就是一条能摆在明面上的收入来源。

晚上虎妞睡下后，苏桂兰点了一盏煤油灯，在灯下把空间里那几块金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贵重东西去换钱，一来惹眼，二来容易被盯上。

她得细水长流，一点一点地贴补家里，同时让许青青那伙人抓不住把柄。

她把金条收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些菜苗的长势。

红薯再有四五天就能收第一茬了，那一批足够一家人吃上大半个月。

她心里有了底，吹了灯躺下来，虎妞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往她怀里拱，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妈”。

苏桂兰搂紧了女儿，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日子还长，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