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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祸水东引
第三章祸水东引
马老五今日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绸面马褂,整个人躺在轿椅上,手里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梓。
一双浑浊的三角眼居高临下地越过院门,直勾勾地盯在林姝身上,淫邪一笑:“林家丫头,老子今日可是带了真金白银来下定领人的!”
一瞧见马老五手里掂着的粗布钱袋,大伯娘赵氏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像见了腐肉的苍蝇,忙不迭迎出院门,满脸堆笑地伸手去接:“哎哟,马五爷可算来了!”
马老五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院里穿粗布短褐的魏梁,随手将装了二两碎银的钱袋抛进赵氏怀里。
赵氏急忙将钱袋塞进贴身衣兜,转身便冲院里的林姝喝道:“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马大爷的二两雪花银我都替你收下了,赶紧把手里的破斧头扔了,跟马大爷上轿回去好好过日子去!”
林姝握看着赵氏那副贪婪嘴脸,觉得恶心。
这老虔婆还真是装都不装了。
正想着要怎么把老头打发走,只觉得身侧衣袂微动,林姝余光瞥见魏梁面色陡沉,拧眉踏前一步便要替她阻拦。
林姝心头微动。
可对付这种泼皮无赖,动拳头反倒落人口实,唯有扎准痛处,叫他们狗咬狗才最省事。她当即伸出纤白手指,轻轻按住了魏梁的小臂。
林姝侧头迎上魏梁担忧的视线,朝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唇角微勾,眼底漾开一抹狡黠冷冽的笑意。
收回手,林姝单手拎起铁斧大步跨出院门。她目光扫过村巷两旁看热闹的左邻右舍,丹田提气,扯开清亮嗓门大喊起来:“街坊四邻快出来吃喜糖喽!我大伯娘赵氏今日有喜,收了邻村马老五二两碎银彩礼,把她自家十七岁的亲闺女林荷花许配给马大爷当填房啦!”
这一嗓子脆生生传遍了半条巷子,趴在墙头偷看的村民们顿时哗然一片。
听着四周炸开的议论声,林姝胸口郁气顿消。
赵氏平素最宝贝亲闺女林荷花,如今当众把这盆脏水扣在大房头上,不怕赵氏不跳脚。
果不其然,林姝眼见赵氏脸色剧变,跳着脚扑过来捂她的嘴:“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老娘收的是你的彩礼,跟我们家荷花有什么相干!”
林姝嫌恶地皱眉,侧身避开赵氏的脏手,拎着雪亮劈柴斧走到木轿跟前。
见马老五还色眯眯地盯着自己,她眼底寒芒一闪,手腕一翻,“咔嚓”一声脆响,锋利斧刃直接削断了木轿前头半截扶手,惊得两个抬轿脚夫差点把轿子扔在地上。
马老五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木椅上滚下来:“你这疯丫头要干什么!”
林姝把沾着木屑的斧刃往马老五鼻尖前三寸一架,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条瘸腿:“马老五,我大伯娘没跟你说清楚吗?我们林家貌美如花、性子温顺的是大房的堂姐林荷花!我大伯娘收了你的二两银子,自然是把亲闺女许给你了!”
说到这儿,林姝眼神骤冷,铁斧往下压了半寸,森冷寒气直逼马老五眉心:“至于姑奶奶我,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是喜欢提刀砍人的鬼见愁?你今日要是敢把姑奶奶抬回马家,夜里姑奶奶我就能把你的另一条腿也给砍折了!”
白晃晃的斧刃映着马老五惊恐的老脸。
林姝早摸透了这老瘸子欺软怕硬的底细,只要比他更横更狠,保管叫他胆寒。
果然,在林姝冷厉气势的逼视下,马老五吓得魂飞魄散。
他怪叫一声从木轿上滚了下来,一把揪住赵氏的衣领吼道:“好你个黑心烂肺的赵婆子,敢拿个母夜叉来害老子!赶紧把二两银子退回来,不然老子现在就去把林荷花抢回去洞房!”
“呸!进了老娘口袋的银子还想往外掏?我们家荷花凭什么嫁给你这死瘸子!”赵氏死死护着胸口的钱袋不肯撒手。
林姝冷眼旁观,只见马老五扑上去撕扯赵氏的衣襟,赵氏尖叫着挠花马老五的老脸,两人当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狗咬狗地顺着巷子一路厮打骂街而去。
林姝垂下铁斧,心想着大房这几日应该是不会再上门找晦气了。
王媒婆看得目瞪口呆,眼见提亲被搅黄,知道今日喜钱落不着袋,忙冲院里摆手:“哎哟,我还是赶紧去巷口劝劝架吧,闹出人命就不好了!梁子啊,今日冲了晦气,改日王婶再替你跑一趟!”
话音未落,林姝便见王媒婆提起裙摆,一溜烟跑向了巷口。
喧闹的院门口顷刻清静下来,只剩春风吹拂枣树枝叶的沙沙声。
林姝暗暗松了口气,收起铁斧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院里的年轻男人。
只见魏梁高大的身躯笔直立在石桌旁,他麦色脸庞紧绷,眼底丝毫没有被她方才的气势下着之后的惊恐或者憎恶,反而是盛满了愧疚。
可这样的眼神,每每在迎上林姝明亮的杏眼时,又会害羞的看向别处。
林姝瞧着他高大威猛却局促的模样,心头冷厉散去,忍不住生出几分促狭心思。
她拎着斧头晃到他跟前,故意仰起小脸凑近半步逗他:“魏木匠,白瞎了你这八尺高的大块头,怎么一瞧见我,脸就羞红成这样?”
林姝话音刚落,便见魏梁呼吸一滞,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他握紧双拳退了半步,结巴道:“魏某绝非轻浮之辈,只是头一回同姑娘家这般说话,林姑娘莫怪。”
林姝扑哧一笑,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村里男人要么畏她的悍名,要么贪她的皮囊,唯有眼前这个汉子敬她护她。
只是笑过之后,林姝眼底恢复清明,弯腰提起竹篮,将五花肉、红糖和两百文铜钱塞回魏梁怀里,认真道:“魏木匠,你是个实诚人,方才护我的情分我记下了。但今日这门亲事,我不能应你。”
林姝看见魏梁脸色一黯,黑眸紧盯着她:“林姑娘还是信不过魏某?”
“并非信不过你,只因我家里还有个十岁的弟弟。”林姝收起笑意,坦荡道,“安儿年纪还小,我若是嫁人了,家里没个人撑腰,不出三天,我那黑心大伯娘就能把这院子和田产全吞了,安儿估计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在安儿能独自顶门立户之前,我没打算嫁人。”
林姝原以为魏梁会知难而退,谁知他垂眸看着怀里的竹篮,眼底反而浮现出满满的敬重,眼神也愈发坚毅。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院角那堆才劈了一半的松木柴上。
在林姝诧异的注视下,魏梁放下竹篮,径直走到柴堆旁挽起袖口,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小臂,伸手向她讨要铁斧:“这些松木柴骨头硬,魏某帮林姑娘劈完再走。”
手里的铁斧被男人宽大温热的手掌接过去,林姝抬眼看去,只见魏梁已垂下眼帘走向木墩。
林姝站在石桌旁看着。
那些坚硬的老松木疙瘩到了他手里像切豆腐一般,男人肩背宽阔,扬斧劈下干脆利落,不到一盏茶工夫,半担松木柴便被劈得整整齐齐。看着他额角的细汗,林姝暗忖这汉子倒是个守礼又肯出死力的厚道人,心头对他的戒备消散了几分。
不知过了几时,院门外跑进来一个背着粗布书袋的十岁少年。
刚下学堂的林安一跨进门槛,就看见院里正在弯腰码柴的高大汉子,顿时脚步一顿,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林姝见魏梁停下活计擦了擦额角的汗,神色温和下来:“你是林安吧?我叫魏梁。”
林姝走上前替弟弟取下肩上的书袋,随口介绍道:“这是邻村的魏木匠,来家里帮个忙,安儿叫魏哥哥就行。”
林安乖巧地唤了一声“魏哥哥”,随即便紧张地抓住林姝的衣袖,上下打量她:“阿姐,我刚下学回来的路上,听村口大娘说大伯娘和那个马老五又来咱家找麻烦了,他们没伤着你吧?”
“就凭他们两个,还能让你阿姐吃亏?”林姝笑着应了一句,低头拍打书袋上的灰土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她敏锐地发现林安那只洗得发白的青布书袋边角蹭破了皮,再往下一看,少年拉着她衣袖的右手背上,竟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鲜红印子!
林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把拉过林安的小手:“手背上是怎么回事?书袋怎么也破了?”
林安吓了一跳,慌忙把右手往袖筒里缩,眼神闪躲着支吾道:“没、没什么,就是刚下学往家跑的时候贪玩,不小心在巷口石头上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出指甲印来?”林姝柳眉倒竖,板起脸盯着他,“安儿,跟阿姐说实话,是不是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了?”
面对姐姐严厉的目光,林安小嘴抿得死紧,只倔强地摇着头,翻来覆去咬死了一句:“真没事,阿姐,我不疼的,就是跑回来有点渴了。”
见弟弟死活不肯吐口,当着外人的面林姝也没再继续逼问,可看着少年低垂的脑袋,她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安儿在学堂一向勤奋守礼,平白无故怎会跟人起冲突?定是因为她这个做姐姐的在十里八乡凶名在外,到了十八岁还嫁不出去,村里那些碎嘴妇人整日编排她是没人要的母夜叉,那些闲言碎语传进学堂孩童耳中,这才害得安儿在学堂里被人嘲笑欺负,连读书都不得安生!
一股酸涩与闷痛堵在胸口,林姝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温声道:“等着,阿姐去给你和魏哥哥舀碗水来。”
说罢,林姝转身进了灶房,留下一大一小在院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