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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陆珩又来搜我的牢房。
他带了四个人,把床板掀了,把被子拆了,把墙缝都敲了一遍。
什么都没找到。
他站在牢房中间,看着我。
“真账在哪?”
“大人说什么真账?”
“苏见月。”
“大人,”我说,“你抄家那天,抄走了一本账。”
“那是假的。”
“可你收了。”
“我收,是为了交差。”
“那你交差了吗?”
他没答。
“大人,”我说,“你抄我家,用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
“多少匹马?”
“四十。”
“多少辆车?”
“十二。”
“花了多少银子?”
“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大人报上去的账,是多少?”
他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算过。”我说,“一百二十个人,四十匹马,十二辆车,从京城到苏州,来回一个月,吃住行,最多两千七百两。”
“你报了多少?”
“三千两。”
“多出来的三百两,进了谁的口袋?”
牢房里静了。
四个锦衣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珩看着我,忽然笑了。
“苏见月。”
“大人。”
“你算得清账。”
“嗯。”
“算不清人心。”
“人心不用算。”我说,“看就行。”
“看出什么了?”
“看出大人没贪那三百两。”
“那三百两去哪了?”
“给牢里加了三道岗。”我说,“大人怕我死。”
他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看见那把旧算盘。
算盘挂在墙上,落满灰。
他伸手,拨了一下。
“这算盘,有些年头了。”
“我娘的嫁妆。”
“你会用?”
“会。”
“拨一个数给我看。”
我走过去,拨了一个数。
“这是什么?”
“大人抄家的开销。”我说,“两千七百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见月。”
“嗯。”
“你要是男人,我就把你弄进锦衣卫。”
“我不是男人。”
“所以呢?”
“所以大人只能把我弄进诏狱。”
他笑了。
笑完,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你爹的供词。”
“我看了。”
“最后一行。”
我低头看。
最后一行写着:
“我女儿不知情。”
“他认了。”陆珩说,“他认了贪墨,认了流放,认了死。”
“他只想保你。”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大人。”
“嗯。”
“我跟你做一笔交易。”
“说。”
“我给你真账。”我说,“你把我爹从诏狱里转走。”
“转去哪?”
“转到一个崔邈够不着的地方。”
“你信我?”
“我不信你。”我说,“我信你恨崔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见月。”
“嗯。”
“成交。”
那天夜里,我坐在牢里,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江南,苏家盐仓。
那天下着雨。
我半夜去仓里查账,听见盐袋后面有动静。
我提着灯走过去。
一个人靠在盐袋上,浑身是血。
他穿着黑衣,手里还攥着一把刀。
我把灯举高,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很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别出声。”他说。
“你是什么人?”
“路过。”
“路过能路过到盐仓里?”
他没答。
他捂着腰,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
刀伤,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你等着。”
我去拿了药箱,又端了一碗姜汤,加了红糖。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疼得直咬牙,一声没吭。
“你不怕我是坏人?”他问。
“坏人不会躲盐仓。”我说,“坏人会住客栈。”
他笑了一下。
笑完,他看着我。
“你叫什么?”
“苏见月。”
“苏见月。”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你呢?”
“我姓陆。”
“陆什么?”
“陆。”他说,“就一个陆。”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
他留下了一块腰牌。
铜的,上面刻着“锦衣卫”三个字。
我没扔。
我把它放在妆匣最底下,压了三年。
三年后,诏狱。
我看着陆珩,忽然把这件事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说,“江南,苏家盐仓。”
他抬起头。
“你想起来了。”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是你。”
“是我。”
“你当时为什么会在江南?”
“查案。”
“查什么案?”
“查崔邈的私盐。”
“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说,“也被人发现了。”
“所以你躲进我家盐仓。”
“是。”
“你走的时候,留下一块腰牌。”
“我知道。”
“你为什么留?”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可你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不敢。”他说,“那时候,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看着他。
“陆珩。”
“嗯。”
“你抄我家那天,认出我了吗?”
“认出了。”
“那你还抄?”
“我抄,是为了让别人以为,苏家完了。”
“谁?”
“崔邈。”
“他以为苏家完了,就会动。”
“动什么?”
“动那三十万两。”
“你怎么知道他会动?”
“因为他贪。”陆珩说,“贪的人,看见钱,就忍不住。”
我没说话。
“苏见月。”
“嗯。”
“你爹的供词,我已经递上去了。”
“递去哪?”
“刑部。”他说,“崔邈会看到。”
“他看到一个认罪的苏敬山,就会以为,账的事结了。”
“然后呢?”
“然后他会去动那笔钱。”
“你等着抓他。”
“嗯。”
“你要多久?”
“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你爹会从诏狱转走。”
“转去哪?”
“锦衣卫的暗牢。”他说,“崔邈的手,伸不进去。”
我看着他。
“陆珩。”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见月。”
“嗯。”
“三年前那碗姜汤,很甜。”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