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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抄我家那天,我爹让我把一本账交出去。
他说:月儿,这本账,能保你一条命。
我翻开看了一眼。
账上记的不是我家的钱,是户部尚书卖官鬻爵的每一笔。
我把账本合上,换了一本假的。
陆珩带人进来时,我把假账递给他。
他翻了两页,抬眼看我。
“苏姑娘,你家的账,做得真干净。”
“大人要的,不就是干净?”
他笑了。
“带走。”
我被押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跪在院子里,冲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让我别把真账交出去。
可我不知道,陆珩等的,就是这本真账。
......
锦衣卫围了苏家。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我爹在堂屋里烧账本,一页一页往火盆里扔。
“月儿,”他说,“把柜子最底下那本账拿来。”
我拿来了。
他翻开,指给我看。
“这一页,是崔邈卖官的银子。”
“这一页,是他贪的军饷。”
“这一页,是他逼我签的认罪书。”
“三十万两的窟窿,他要苏家填。”
我把账本合上。
“爹,我去京城告他。”
“告不了。”他说,“他是户部尚书,你连宫门都进不去。”
“那就等死?”
“等。”他说,“等一个能扳倒他的人。”
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爹把账本塞进我怀里。
“藏好。”
“交出去,能保你一条命。”
“那你呢?”
“我老了。”他说,“你活着,苏家就还在。”
我把账本塞进袖子里。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
“爹,”我说,“我不交。”
“你敢。”
“我换一本假的。”
我爹愣了一下。
“你......”
“崔邈要的是账,不是人。”我说,“我给他账,他放人。”
“他不会放。”
“那就让他以为,账在他手里。”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撕掉前半本,把后半本重新订上。
又拿毛笔,仿着我爹的字,把崔邈的名字,换成了“苏敬山”。
我爹看着我,手在抖。
“月儿,你这是欺君。”
“我这是救你。”
马蹄声到了门口。
我把假账揣进怀里,把真账塞进堂屋那把旧算盘的横梁里。
算盘挂在墙上,落满灰,谁也不会碰。
门被撞开了。
锦衣卫涌进来,黑衣,绣春刀,靴底带着雪。
为首的那个人,很高,很瘦,脸上没有表情。
他站在堂屋中间,看了看火盆,又看了看我。
“苏敬山?”
“我是。”
“苏见月?”
“我是。”
“锦衣卫指挥使,陆珩。”他说,“奉旨抄家。”
他把手伸出来。
“账呢?”
我把假账递过去。
他翻开。
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慢。
我站在他对面,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眼看我。
“苏姑娘。”
“大人。”
“你家的账,做得真干净。”
“大人要的,不就是干净?”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刀在鞘里响了一声。
“带走。”
锦衣卫上来押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跪在院子里,冲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让我别把真账交出去。
可我不知道,陆珩等的,就是这本真账。
我被押上囚车。
车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
“苏敬山,你养了个好女儿。”
我爹没说话。
囚车走了很远,我还能听见他的咳嗽。
那天夜里,我被关进诏狱。
牢房很干净,有床,有被子,还有一盏灯。
我坐在床边,手还在抖。
牢门开了。
陆珩走进来,站在灯下。
“苏见月。”
“大人。”
“你爹贪了三十万两军饷。”他说,“够诛九族。”
“我爹没贪。”
“证据呢?”
“大人怀里那本假账,就是证据。”
他看着我。
“你承认是假账?”
“我承认。”我说,“可大人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收了。”
“为什么?”
“因为大人要的,不是账。”
“那我要什么?”
“大人要的,是崔邈。”
他没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
他走近一步,俯下身。
“苏见月。”
“嗯。”
“我等了三年。”
我等了三年。
这句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陆珩提审。
诏狱的审讯室在地底下,墙上挂着铁链,地上有洗不掉的黑。
他坐在案后,案上放着那本假账。
“苏见月,你爹的罪,你认不认?”
“不认。”
“三十万两军饷,从他盐号的账上走的。”
“那是崔邈逼他签的。”
“你有证据?”
“有。”
“在哪?”
“在我心里。”
他抬眼看我。
“苏见月,诏狱不是给你逞口舌之快的地方。”
“大人,”我说,“你抄我家,不就是为了等我这句话?”
他没答。
他把假账翻开,推到我面前。
“这上面的字,是你仿的。”
“是。”
“你爹的字,最后一笔往下压。”他说,“你仿的字,往上挑。”
我看着那本账。
“大人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收?”
“因为我要一个由头。”
“什么由头?”
“把你关进来。”
我愣了一下。
“大人关我,是为了保护我?”
“你想多了。”他说,“我是为了查案。”
“查案查到牢里来?”
“崔邈要杀你。”他说,“你在外面,活不过三天。”
我没说话。
“你爹在牢里,你在牢里,崔邈才会放松。”他说,“他一放松,就会动。”
“动什么?”
“动那三十万两。”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十年。”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十年?”
“我爹是户部侍郎。”他说,“十年前,被崔邈诬陷贪墨,满门流放,我爹死在路上。”
我看着他。
“所以你考进锦衣卫。”
“嗯。”
“你查了十年。”
“嗯。”
“你抄我家,是为了查他。”
“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没答。
他站起来。
“你爹的供词,我看了。”
“他认了。”
“他认,是为了保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他在供词上写,他女儿不知情。”
我的心一紧。
“他想一个人扛。”
“他扛不住。”陆珩说,“崔邈不会让他活。”
“那你让我见他。”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崔邈在看着。”
他走到门口,停下。
“苏见月。”
“嗯。”
“你爹的命,在我手里。”
“不在账本里。”
他走了。
牢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盏灯。
灯下放着一碗汤。
热的。
我端起来,闻了一下。
姜汤,加了红糖。
三年前,我在盐仓里,也给一个人喝过这样的汤。
那个人,当时浑身是血,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说:“坏人不会躲盐仓,坏人会住客栈。”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块腰牌。
锦衣卫的腰牌。
我一直没扔。
我把汤喝完。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