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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盘根错节
宅院内顿时鸡飞狗跳,仆役丫鬟们吓得四散奔逃。
林尘背着手,缓步踏入。
他没有去管那些哭爹喊娘的家眷,而是径直走向了宅院最深处的那间书房。
陈通此人虽是草莽出身,却极好面子,书房布置得古香古色。
墙上挂着几幅不知从哪弄来的名家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崭新的书籍,显然从未翻阅过。
“林大人,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发现什么账本。”李铁前来禀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林尘却不慌不忙,目光在书房内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了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巨大书桌上。
他走上前,手指在书桌的边缘轻轻敲击。
“咚,咚,咚......”
声音沉闷,是实木。
他又敲击书桌的另一侧。
“叩,叩,叩......”
声音清脆,内里中空!
“把这张桌子,给我劈开!”林尘冷然下令。
“这......”赵猛和李铁面面相觑,这可是价值千金的金丝楠木桌,就这么劈了?
“执行命令!”林尘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李铁不再犹豫,从门外取来一柄板斧,卯足了劲,狠狠一斧头便劈了下去!
“咔嚓!”
木屑纷飞,书桌应声而裂。
只见那厚实的桌面之下,竟藏着一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本厚厚的账册!
“找到了!”
林尘眼中精光爆射,立刻将那些账册取了出来。
账册的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景和十三年”、“景和十四年”等字样,记录的正是漕运帮近四年来的所有收支。
林尘随意翻开一本,只看了几页,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
这账做得极为粗糙,但其中的内容却触目惊心。
每一笔工钱的发放都被刻意抹去了三到四成。
每一船货物的运送都有额外的“耗损”记录。
这些被克扣和虚报的银两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河流,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名为“公账”的账户。
而当林尘翻到记录“公装”支出的册页时,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那上面记载着大量匿名的巨额银钱支出,每一笔都高达数百两,甚至上千两。
而收款人的姓名,竟无一例外,全都被人用浓墨死死涂抹掉了!
那一道道漆黑的墨迹,仿佛一个个狰狞的伤疤,掩盖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一串串冰冷而触目惊心的银两数额。
其总额之巨,远超打点寻常乡绅、小吏所需!
林尘的心沉了下去。
他断定,陈通这个所谓的“漕运把头”仅仅是台前的一个傀儡,一个负责敛财的工具。
在他的背后,必然还有一个或数个更高层级的靠山!
正是这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常年如吸血的蚂蝗一般,瓜分着码头漕运的巨额灰色收益。
陈通喝血,他们吃肉!
“公子,怎么了?”
柳清函和苏怡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看到林尘凝重的脸色,都凑了过来。
当她们看到那账本上被涂抹的墨迹时,也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背后的人,官位一定不低。”柳清函出身官宦世家,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要害。
“走,去见县尊!”
林尘合上账本,将其小心的用油布包好,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知道,这账本是破案的关键!
......
县衙书房,灯火摇曳。
王德发看着林尘连夜呈上来的账册,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一页页翻阅着,当看到那些被浓墨涂抹的收款人姓名时,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竟是抖了一下。
他比林尘更清楚,这些墨迹背后代表着什么。
漕运的利益链向上牵扯到州府的漕运司,甚至是京中的某些权贵。
这陈通,每年孝敬上去的银子,怕是有相当一部分都流进了那些他惹不起的大人物的口袋里。
他王德发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不过是一只稍大点的蝼蚁。
之前查办陈通,是因为出了人命,他占着一个“法”字,师出有名。
可若是顺着这账本继续往上查,那查的就不是案子,而是人情,是关系,是官场的潜规则!
这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狠狠地抽那些幕后大人物的脸!
王德发沉默了许久,久到书房里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
他缓缓放下账册,抬起头,看着林尘那双写满了探寻与坚持的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林尘,漕运一案到此为止。”
“什么?!”林尘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主犯虽已捉拿,但幕后真凶尚未伏法!这账册便是铁证,只要顺着银钱流向追查,定能将那些硕鼠一网打尽,还清河县一个朗朗乾坤啊!”
“朗朗乾坤?”王德发自嘲地笑了笑,他走到林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林尘,水至清则无鱼。这清河县的水你搅动得已经够深了。再往下,不是鱼,是会吃人的蛟龙!本官让你停下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命!”
王德发重重地拍了拍林尘的肩膀:“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为了一个已经了结的案子,搭上自己的性命。听本官一句劝,到此为止吧。”
林尘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看着王德发那张写满了“为你好”的脸,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他据理力争,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没有正式官身的编外验吏,人微言轻。
在绝对的权力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面前,他所谓的“真相”和“公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人......遵命。”
林尘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躬身领下了命令。
......
回到西侧偏院,林尘一言不发,将自己关在房里。
柳清函和苏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苏怡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敲了敲门:“公子,你出来喝点东西吧,别憋坏了身子。”
门内没有回应。
柳清函叹了口气,对着门内轻声道。
“公子,此事非你之过,亦非县尊大人之过。官场如棋局,每一步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人情。县尊大人不是不想斩草除根,而是怕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是草,而是支撑着他这棵大树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