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七日，别院里突然来了大夫。

那是谢辞的心腹府医，姓赵。

赵太医替我切完脉，收起脉枕，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随即起身向立在屏风外的谢辞回禀。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沈娘子已有身孕两月有余，脉象滑疾，是个男胎之兆。”

屏风外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柳姨娘尖锐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什么？身孕？两个月？”

“大人下个月便要迎娶长公主殿下了，她这时候怀上，岂不是存心给大人添堵？给长公主蒙羞？”

苏姨娘也跟着抽了抽帕子，声音柔弱却带着淬毒的针。

“沈姐姐这福气可真不是时候。”

“长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若是进门前，府里就有了庶长子，皇家颜面何存？”

我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一言不发。

这脉象，是我花了重金从黑市买来的“覆脉散”。

服下后脉搏疾跳如走珠，与喜脉无异，且能维持半月。

怀胎是假，借机脱身才是真。

我早就看透了，谢辞要娶长公主，这后宅就绝容不下我这个贪婪无度的外室。

与其等长公主进门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处死，不如把这柄刀提前递到他们手里。

“都退下。”

谢辞低沉的声音响起。

柳娘和苏娘纵使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谢辞绕过屏风，走到我床前。

他垂眸看着我，眼神极度复杂，有震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更多的是审视与戒备。

“沈照微，两个月前，你便知道自己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逼人的威压。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圈适时地泛红。

“大人是在怀疑我？”

“还是觉得，这孩子也是我算计来的筹码？”

谢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这种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

两年来，每逢他疲惫烦闷，是我温言软语相伴；他胃疾发作，是我守在灶台前整夜熬粥。

可在权势和门第面前，这一切连草芥都不如。

“沈照微，长公主不能容忍谢家在大婚前有庶长子。”

谢辞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公堂上的一桩卷宗。

“你该明白这门婚事对谢家的意义。”

“圣上身体抱恙，朝中党争激烈，谢家需要这门亲事来稳固中枢地位。”

“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我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心碎欲绝的模样。

“所以呢？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打掉这个孩子？”

谢辞移开视线，不再看我的眼睛。

“我会补偿你。”

“等大婚过后，长公主入了府，我会寻个由头，送你去城外的庄子里，保你衣食无忧。”

“大人真会做买卖。”

我低声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凉。

“拿我腹中骨肉，去换大人的锦绣前程。”

“沈照微！”

谢辞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被戳破痛处的薄怒。

“你莫要得寸进尺。”

“若非看在往日情分上，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怀珉的事，老太太的事，我都不与你计较。”

“只要你安分守己，谢家不会亏待你。”

门外，老太太由贴身嬷嬷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那张平日里对我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布满了阴云与决绝。

“辞儿，同她废什么话！”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外室，仗着有几分姿色，整日钻营取巧便罢了，如今竟敢妄想用肚子拿捏谢家！”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谢辞连忙上前搀扶。

老太太看都没看我一眼，转头对谢辞厉声道：

“我若不过来，你是不是还要由着她胡闹？”

“长公主是何等身份？天潢贵胄！岂能受这种委屈？”

“这个孩子，断断不能留！”

我坐在床上，看着老太太手腕上戴着的那串沉香木佛珠。

那是我上个月花光了积蓄，在相国寺主持面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求来的开光法器。

她说戴着它能安神，能驱邪。

如今，她戴着我求来的佛珠，要灭杀我“腹中”的骨肉。

“老太太。”

我轻声唤了一句。

老太太身子微僵，随即将脸偏向一旁，手中的佛珠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仿佛只要不看我，她便没有违背神明，便依旧是那个慈悲为怀的老夫人。

“沈照微，你别怪老身心狠。”

老太太的声音冰冷刺骨。

“要怪，就怪你命贱，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伺候我那些日子，我也没少给你银钱赏赐，咱们两清了。”

两清了。

好一个两清。

我看着谢辞，又看着老太太，忽然觉得满嘴苦涩。

原来在这深宅大院里，真心是最廉价的东西，连买一碗茶都不够。

“老太太教训得是。”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奴家身份微贱，不配为大人生育子嗣。”

谢辞看着我顺从的模样，眼神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高亢的通报声。

“长公主殿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