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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沈娘子,小少爷在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正砸东西呢。”
丫鬟连翘急匆匆跑进我的偏院,神色慌张。
我正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油灯缝制内袋。
那一颗颗沉甸甸的金叶子,被我密密麻麻地缝在夹层里。
“发脾气就发脾气,关我何事?”
我头也没抬,穿针引线。
连翘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小少爷说,今日先生考校策论,查出那篇文章不是他亲手写的。”
“先生罚他在祠堂罚跪,小少爷便嚷嚷着,是您为了骗他的压岁银子,故意写了生僻字害他露馅。”
我手中的针尖猛地刺破了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瞬间洇湿了布帛。
回忆像是决了堤的潮水,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当初谢怀珉贪玩厌学,被谢辞用戒尺抽得手掌鲜血淋漓,整整三日水米不进。
是谢怀珉哭着抱住我的腿,把藏在枕头底下的碎银全掏出来塞给我。
“沈姨,求求你帮帮我,我再挨打就要被打死了!”
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收了银子,千字十两。
旁人都道我心黑手狠,连小孩子的钱都骗。
可没人知道,为了仿他的笔迹,我练字练到右手发痉挛;为了文章既能过关又合他的年纪,我翻遍了经史子集,熬得双眼通红。
每次写完,我还会掰碎了讲给他听,生怕他被先生问起时答不上来。
我收他十两,暗地里却给他贴补了二十两的补药。
“他是这么说的?”
我拿起帕子,缓缓擦去指尖的血迹。
“千真万确啊。”
连翘叹了口气。
“小少爷还在老太太面前告状,说您市侩恶毒,平日里讨好他全是为了银钱。”
“老太太听了,气得把您送去的安神香全扔了出来。”
我闭了闭眼。
老太太的安神香,是我花重金托人从南洋寻来的沉水香碎屑,配上我自己调制的草药。
她夜夜失眠头痛,唯有点上那香才能安睡。
为了省下中间的差价,我亲自去药铺研磨香料,双手被粗砺的石碾磨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
我赢老太太的马吊钱,不过是想哄她多动动脑子,防着中风复发。
每次赢了钱,转头我就买了上好的血燕,借着公中的名义炖给她喝。
如今,在他们眼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盘剥。
“随他们去吧。”
我将缝好的暗袋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冰冷的金子贴着皮肉,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在这深宅大院里,虚情假意换不来一丝真心,唯有真金白银不会背叛我。
屋外忽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谢怀珉由两个嬷嬷牵着,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我的院子。
九岁的孩子,平日里见了我总是甜甜地叫着“沈姨”,此刻脸上却满是怨毒与刻薄。
“沈照微!你个骗子!”
谢怀珉冲到我桌前,把一叠被撕碎的宣纸狠狠砸在我身上。
“二叔说了,长公主殿下才情冠绝京华,往后她才是我的婶娘,会亲自教导我读书!”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满身铜臭的下贱胚子,也配教我?”
“要不是你收我银子写那些狗屁文章,我今日怎会被先生责罚?二叔怎会对我失望?”
那些碎纸片划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看着谢怀珉,这个我悉心照料了两年的孩子。
他脖子上还挂着我上个月去相国寺求来的平安锁。
“小少爷,那些策论的论点,我昨夜是不是逐字逐句教过你?”
我平静地看着他。
“是你自己贪玩,今早背不出先生的问题,怎能怪我?”
谢怀珉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喊道:
“你胡说!就是你害我!”
“祖母说了,你这种贱民生来就是贪图谢家的富贵,巴结我也不过是为了银子!”
“你把我这些年给你的银子全还给我!”
我看着他伸出的小手,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若我不还呢?”
“不还?那我就让二叔把你赶出去!”
谢怀珉跳着脚,声音尖锐得刺耳。
门帘微动,谢辞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他神色冷肃,眉宇间带着官场上的疲惫与威严。
谢怀珉一见谢辞,立刻变了副面孔,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谢辞怀里。
“二叔!沈照微欺负我!她不仅骗我的压岁钱,还骂我是蠢材!”
谢辞轻轻拍了拍侄子的背,目光越过他,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沈照微,怀珉还是个孩子,你连他的银钱都要克扣算计,未免太不知分寸。”
我站在原地,迎着他的审视,忽然笑了。
“大人,欠债还钱,买卖公平。”
“我付出心力代写文章,收他报酬,何错之有?”
谢辞眼中的冷意更甚,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怀珉是谢家的嫡长孙,千金之躯,你用市井无赖的手段引诱他走捷径,败坏他的品性,此乃其罪一。”
“老太太待你不薄,你却步步为营,借着孝顺之名敛财,此乃其罪二。”
“沈照微,你太让我失望了。”
听着这一桩桩罪状,我心底那点残存的微温,彻底熄灭了。
“大人既觉得奴家满身罪孽,何不直接一纸休书,放奴家离开?”
谢辞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上位者的施舍与掌控。
“休书?你不过是个外室,谈何休书。”
“下月初八,长公主下嫁谢府。”
“在此之前,你老老实实待在偏院禁足,闭门思过。”
“若再让我发现你兴风作浪,算计府里的人,休怪我不念旧情。”
谢辞抱着哭泣的谢怀珉,转身欲走。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大人。”
谢辞停下脚步,侧过头。
“还有何事?”
我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没什么,只是想问大人一句,在大人心里,可曾有一刻信过我?”
谢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