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双胞胎姐姐出生那年，计划生育查得严，家里只能保一个户口。

爸妈选了姐姐，而我被挂在大伯名下，成为了家里的养女。

小升初时，家里供不起两个人念市里的私立。

爸妈又选了姐姐，我被送去读破落的村小。

我安慰自己说家里条件不好，二选一也是没办法的事。

中考我考了全区第二，成功跟姐姐进了同一所高中，学费全免。

我以为这次终于能回家了。

可推开家门，主卧住着爸妈，次卧是姐姐的公主房。

杂物间被改成了宠物房，一只柯基正趴在崭新的记忆棉垫上。

我说我可以跟它挤挤，妈妈却皱起了眉：

“豆豆刚打完疫苗不能受刺激，你住学校宿舍不行吗？”

于是我高中住了三年八人间，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到了全市第三。

我兴奋地跑回家，门却被反锁了。

邻居王妈出门扔垃圾，疑惑地看向我：

“你爸妈不是说庆祝你姐过二本线去云南旅游吗，你怎么没去？”

我扯出一个笑搪塞过去，然后给班主任回了电话：

“老师，那个国防科工委的定向培养协议，我签。”

七年服务期，驻地在戈壁。

这一次不是他们不选我，是我不要他们了。

......

“知槿，你考虑清楚了吗？一旦签字，七年之内连过年都回不来。”

电话那头，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忍。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旧的居民楼道里。

声控灯早就坏了。

夏末的闷风从楼梯间的破窗台灌进来，带着几分燥热。

“我想得很清楚了，陈老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协议我马上填好电子版发给您，体检和政审材料下周一交。”

陈老师叹了口气，似乎想劝点什么。

最终只是轻声嘱咐我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下去。

倒影出我有些发干的嘴唇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刚结束通话，微信就弹出了一条消息提示音。

是妈妈林慧发来的。

确切地说，是她发在那个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里的。

群里只有三个人，爸爸宋青山，妈妈林慧，还有双胞胎姐姐宋晚柚。

我不在群里。

但我能看到，是因为妈妈习惯性地把群里的照片转发给了我一份。

照片上是大理的苍山洱海。

宋晚柚穿着一袭纯白的吊带裙，头上戴着编织草帽，手里举着半个椰子。

她笑得很甜。

爸爸站在她左边，手里拎着她的遮阳伞和防晒衣。

妈妈站在她右边，微微倾斜着身子，帮她理着耳边的碎发。

那是极其和谐的一家三口。

没有任何人能插足的余地。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五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播放，林慧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起来。

“知槿啊，我们刚到大理，风景可好了。”

“你姐这次考得不错，虽然只是个二本，但女孩子嘛，安安稳稳的最重要。”

“你不是也查分了吗？过个大专线就行了，你大伯走得早，我们养你也不容易。”

“对了，家里豆豆这几天有点拉肚子，放在宠物店我不放心。”

“你有空就回大伯留下的那个老房子住两天，顺便每天去新房子给豆豆添点狗粮。”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问我的具体分数，也没有问我想填什么志愿。

她只关心新房子里的那只柯基。

我看着屏幕上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了几下。

宋晚柚的私聊发了过来。

“知槿，你查分了吗？考得怎么样呀？”

“妈妈非要拉我出来旅游，我都说等你的成绩出来一起庆祝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披肩？我在这里给你挑一条带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那一连串的消息。

宋晚柚是真的关心我。

在她的认知里，我是大伯留下的可怜孤女，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她不知道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

她更不知道，那个本该属于我的身份，是因为一张户口本被强行抹去的。

我打字回复她。

“考得还行，不用给我买东西，你们好好玩。”

点击发送。

退出聊天界面，我熟练地打开了手机银行。

里面有我这三年靠各种贫困补助和奖学金攒下的钱。

不多，但也足够我撑到去大西北报到了。

我转身走下楼梯。

大伯留下的老房子在城市边缘的城中村。

墙皮脱落，一到梅雨季就散发着霉味。

推开生锈的铁门，屋内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

小升初那年，我也是坐在这个床沿上，听着宋青山和林慧的决定。

那时家里生意刚赔了点钱，手头有些紧。

市里的私立初中一年学费要两万。

林慧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

“知槿，你懂事一点。你姐身体弱，受不了村小那种苦。”

“你在村小也能好好学，对不对？”

我其实知道，宋青山前一天刚发了季度奖金。

但那笔钱，他们用来给宋晚柚报了市里的钢琴班。

我当时只是点头。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足够听话，只要我成绩足够好。

他们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

我弯腰从床底拖出行李箱。

拉链拉开，里面空空荡荡。

就跟我的心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老师发来了一条确认信息。

“知槿，明天上午九点，区人民医院，带好身份证和准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