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全亮。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手机屏幕亮起，是程晚音发来的消息。

“知渺，我们已经出发去机场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我回复了一个“嗯”。

转身，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我住了二十年的房间。

书桌上的素描本，衣柜里的旧衣服，墙上贴着的康复计划表。

全都不需要了。

我把双肩包背在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整理好假肢的硅胶套，确认它不会再轻易滑落。

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

客厅里已经热闹非凡。

林素穿着一身喜庆的红大衣，正在帮宋初萤调整那件焦糖色的羊绒大衣。

宋青山拿着单反相机，正在调试光圈。

“来，初萤，靠你妈近一点，笑一个。”

咔嚓。

一张温馨的三人全家福定格在相机里。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画面，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就好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电影。

林素一转头，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大清早的你杵在那干什么？像个幽灵一样。”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我穿着平时穿的黑色冲锋衣，更加不满。

“今天大年初一，你就穿这身丧气的颜色？”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生我养我，却又亲手把我推向深渊的女人。

宋初萤跑过来，拉着林素的袖子。

“妈，算了，姐姐可能是不太舒服。”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姐姐，我们要去奶奶家拜年了，你腿不方便，就在家休息吧。”

是啊，我腿不方便。

所以过去三年的每一次家族聚会，每一次过年过节。

他们都以“你不方便”为由，把我一个人留在冷清的家里。

“对了。”

林素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玄关处换鞋。

“家里没醋了，你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瓶醋回来。中午我们要吃饺子。”

“还有，把你那屋的地拖一下，一股子霉味，客人来了闻着多恶心。”

宋青山也一边收着相机一边嘱咐。

“别到处乱跑，在家老实待着。”

他们没有人注意到我背着包。

也没有人觉得我此刻的平静有什么异常。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随时可以使唤，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

“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这就去买。”

我越过他们，推开防盗门，走进了清晨的寒风中。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我把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全部拉黑。

退出了那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然后，拔出电话卡，折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路边的积雪还没化，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四十多分钟后，我到达了机场。

江逾白和程晚音正推着行李车在值机柜台前等我。

看到我出现，程晚音立刻迎了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知渺，你终于来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江逾白接过我的双肩包，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续都已经办好了，那边会有专人接应我们。”

“新的智能假肢也已经进入了匹配阶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他们，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解脱。

八点整，航班准时起飞。

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我看着舷窗外刺眼的阳光，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林素。

再见了，宋青山。

再见了，宋初萤。

从今往后，我宋知渺，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