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回到摘星楼的偏殿收拾东西。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沈初微带着七八个捧着账册的户部官员，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炭笔，耳朵上甚至还夹着一张算盘图纸。

“姜姑娘，既然你要出宫了，有些账咱们还是得算清楚。”

沈初微连“神女”这个称呼都省了，直接用现代平等的语气叫我。

她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着四周堆满的奇珍异宝。

“我刚才让户部查了查历代先皇的档案。”

她翻开一本厚厚的账册，煞有介事地念了起来。

“顺平三年，修缮摘星楼，耗银五十万两。”

“建武十年，为你打造纯金神像，耗银三十万两。”

“更别提这六百年来，你每天的吃穿用度，皆是按最高规格供应。”

沈初微合上账册，用那种看贪污犯的眼神看着我。

“这些钱，全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交上来的赋税。”

“你在这里白吃白喝了六百年，对大燕有过什么实质性的贡献吗？”

我停下手里整理书卷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边疆无战事，这些不算贡献？”

沈初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姑娘，气象变化是自然规律，边疆安宁是祈渊和将士们的功劳。”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把别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这在我们的时代，叫做职场霸凌。”

萧祈渊这时也迈步走进了偏殿。

他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似乎对沈初微的行为极为纵容。

“初微，怎么亲自来查账了？这些琐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

沈初微挽住他的胳膊，娇嗔道：

“祈渊，你不知道你们古代的账目有多混乱，我必须要建立现代的审计制度。”

她指着案几上的一尊玉麒麟。

“这些东西，既然是拿国库的钱买的，理应属于国家资产。”

“姜姑娘离开可以，但不能带走属于大燕百姓的一分一毫。”

萧祈渊温和地看向我，眼神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神女，初微的话虽直白，却也有理。”

“你清修多年，本就该视金钱如粪土。这些俗物，留在大燕还能救济灾民。”

他走上前，将一袋碎银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朕私人赠予你的盘缠，足够你在民间安身立命。”

我看着那袋连一两金子都不到的碎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六百年前，萧家先祖把国库所有的珍宝捧到我面前，只求我能看上一眼。

如今他的子孙，却用一袋碎银打发我，还要收回所有的“国有资产”。

我没有动那袋银子。

我只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了一串通体泛着温润白光的骨串。

这是我用自己褪下的麒麟角打磨而成的本命法器，与大燕国库无关。

“除了这串手串，我什么都不带。”

我将骨串缠在腕上，平静地说道。

沈初微盯着那骨串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材质不俗。

“等等。”她伸出手拦住我。

“这手串看着像是极品羊脂玉，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的东西？”

“既然你在皇宫住了六百年，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从哪里顺走的？”

她转头看向随行的户部官员。

“查一查，库房里有没有丢过类似的玉器？”

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看着沈初微那张自作聪明的脸，只觉得十分滑稽。

“这是我的本命之物，天地间只此一件。”

“你若有本事，大可来抢试试。”

我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威胁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萧祈渊见状，立刻按住了沈初微的手。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初微，算了。一串玉器而已，神女既然喜欢，就让她带走吧。”

“朕登基不久，不想落个苛待旧人的名声。”

沈初微撇了撇嘴，收回了手。

“行吧，看在祈渊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

她转身吩咐那些官员。

“把偏殿里的东西全部清点入库，一件都不许漏下。”

我将木匣盖好，越过他们向殿外走去。

萧祈渊的声音在背后温和地响起。

“神女，外面的世界不比深宫，你自己多保重。”

我没有回头。

凡人总是自大地以为，他们能够掌控神明的去留。

却不知道，神明一旦离开，这脆弱的庇护所便会瞬间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