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的床板硬得出奇。

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顾家老宅的空气带着一股陈腐的沉香味，闻久了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我慢悠悠地走到前厅，原本打算找点吃的。

刚踏上走廊，就听见偏厅里传来一阵矫揉造作的笑声。

“星洲，你就是太善良了。换做是我，早把那种乡下来的野小子扫地出门了。”

说话的男孩嗓音刻意压低，带着刻意拿捏的少爷腔调。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偏厅的落地窗旁摆着一张长条西餐桌，铺着蕾丝桌布。

三个打扮精致的年轻男孩正围坐在那里喝下午茶。

顾星洲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套描金骨瓷茶杯，笑得温婉谦和。

“砚辞，别这么说。他毕竟是爸爸亲生的血脉，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脾气古怪些也是正常的。”

那个叫宋砚辞的男孩冷哼了一声。

“血缘算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教养和圈子才是最重要的。他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夫，也配跟你争顾家大少爷的位置。”

另一个穿着奢牌套装的男孩跟着附和。

“就是。我听说昨天他一进门就为了钱发疯，还拿碎瓷片扎你。这种骨子里就带着劣根性的人，根本不配进我们这个圈子。”

顾星洲垂下眼眸，用银色小勺轻轻搅动着红茶。

“其实我挺心疼他的。昨天我拿了几套衣服想送给他，他都不肯要，大概是自尊心太强了吧。”

宋砚辞翻了个白眼。

“他那叫不识好歹。你那些高定，他打八辈子工都买不起一件。”

我站在廊柱后，静静听着这群井底之蛙的阔论。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懒得再听废话，直接迈步走进偏厅。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偏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一旁的餐台前，拿起盘子里的一块甜点咬了一口。

太甜了，腻得反胃。

我把剩下的半块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宋砚辞最先反应过来，用力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这人懂不懂规矩。主人家在会客，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外人随便闯进来，还有没有点教养。”

我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这宅子姓顾，你姓什么。”

宋砚辞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

“我姓宋，宋氏地产的少爷。你一个刚从山沟里爬出来的土包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顾星洲连忙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衣袖。

“哥哥，你别生气。砚辞他只是性格直了些，没有恶意的。”

他转头看向餐台，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温柔。

“哥哥要是饿了，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吧。这些西式糕点，你以前肯定没吃过，肠胃可能会受不了的。”

我看着他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只觉得滑稽。

“是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我端起桌上的一壶红茶，揭开盖子看了一眼。

“正山小种，却用八十度的温水泡，糟蹋了好东西。”

宋砚辞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嘴笑了起来。

“天呐，星洲你听见了吗。一个乡下村夫，居然教我们怎么喝下午茶。”

那个叫陆璟琛的奢牌男孩也跟着帮腔。

“这可是顶级红茶，什么正山小种，你连名字都认不全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我把茶壶放回桌上。

“顶级红茶的汤色偏金黄，香气带葡萄味。这壶茶汤色红暗，香气带着松烟味，分明是国内的低端仿品。”

我看着顾星洲。

“顾家现在穷到拿这种次品招待客人了，还是说，你在拿他们当猴耍。”

顾星洲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这茶叶确实是他为了省预算，随手从管家那里拿的普通货色。

宋砚辞愣住了，狐疑地端起茶杯闻了闻。

“够了。”

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从偏厅门口传来。

顾清晏大步走进来，眼神如刀一般刮在我身上。

“你不仅贪婪，还虚荣。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连这种胡编乱造的谎话都说得出来。”

她走到顾星洲身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星洲准备的都是家里最好的特供茶，你这种连好茶叶都没见过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顾星洲顺势靠向顾清晏，声音委屈。

“姐姐，算了。哥哥也是想融入我们，才不懂装懂的。”

顾清晏冷笑一声。

“融入。这个圈子，不是靠几句拙劣的谎言就能挤进来的。”

她指着门口。

“滚回你的北苑去，别在这里丢顾家的脸。”